「他進那片樹林去了多久了?」有人小聲問。
「才幾分鐘吧?」
「那地方邪得很,不出什麼事吧……」
「不會,你沒看他剛才那手輕功嗎,那不是一般的人,能出什麼事。」
「就是,你看剛才田裡那些影子,說散就散了,什麼叫有本事,那才叫有本事。」
廣場上的議論聲一陣一陣的,
熱度比天黑之前還高了幾分,
因為現在大家心裡都已經確認了這個年輕道士的能力,
之前那些疑慮早就無影無蹤,剩下的更多是好奇和等待。
小傑蹲在廣場邊上,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母親蹲在他旁邊,不再催他回家,只是時不時地往他臉上看一眼。
「媽,」
小傑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之前就說不是胡說的。」
他母親沉默了一下,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廣場邊上有個眼尖的村民忽然出聲,「那邊——那邊有動靜!」
所有人同時往那個方向看去。
在那片桉樹林與村子之間的黑暗裡,有一道青色的影子出現了,
落在了村外的田埂上,而後沿著那條泥巴路,走了回來。
即便沒有再施展那種驚世駭俗的縱躍,
那道身影走進來的時候,依然引發了廣場上一陣騷動。
「回來了!林道長回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那些站在前排的人往兩側退了退,將廣場中央空出了一道通道。
林祭年沿著那條通道走進來,神色平靜,青袍整潔,
看不出任何在一場戰鬥之後應該有的疲憊或者狼狽的痕跡,連氣息都沒有任何明顯的起伏。
他走到小傑面前,停下來。
小傑抬起頭,那雙還有點紅的眼睛看向林祭年,欲言又止。
林祭年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股溫和,純正的真元順著那個接觸,悄悄地渡了過去,
將那些因為遭遇邪祟而殘存在體內的陰寒之氣,化散開來。
小傑感覺到了那股變化,原本像是有一塊濕冷的石頭壓在胸口的感覺,
在那一瞬間悄然消失了,整個人驟然輕鬆了許多。
他「呼」地出了一口氣,站起來,接連鞠了好幾個躬,
「謝謝道長哥哥!謝謝!」
林祭年把手收回來,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以後別再往那種地方跑了,不是所有遇到的東西,都有好運離開的。」
小傑使勁地點頭,「我知道了,再也不去了。」
旁邊他母親站起來,剛開口想說什麼,神情有些複雜,
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深深地彎下腰,道了一聲謝,沒有再多說什麼。
石村長從人群里擠出來,滿臉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慶幸,
雙手捧著一個厚厚的紅包,走到林祭年面前,
「道長,這是全村人湊的一點心意,兩件事都幫我們解決了,」
「您是我們白岩村的大恩人!無論如何請您收下!」
林祭年沒有推辭,將紅包收入袖中,點了點頭,
「平時那片桉樹林少去,那些殘破的神像找個妥善的法子處置一下,不要就這樣扔在那裡。」
石村長連連點頭,
「好好好,我明天就找人去弄,讓那些石像入土,絕對弄妥當!」
這時候,那些聚在廣場上的孩子們終於忍不住了,
幾個小學生從人群里擠出來,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
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地嚷嚷著,一個扎著兩個小辮的女孩仰起臉問,
「哥哥,你剛才是不是飛起來了?你是會飛的嗎?」
另一個男孩搶著說,「我想學!你能不能教我打雷?」
「我要學飛!」
「我要學抓鬼!」
林祭年看著這一圈仰著腦袋,眼神里裝滿了幻想和崇拜的孩子們,
那張平時頗為沉靜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了一絲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擠在最前頭的那個小女孩的腦袋,
那女孩頭髮軟,被揉得亂了,卻沒有躲,笑嘻嘻地仰著臉等他說話。
「法術不是用來玩的,」
他說,語氣裡帶著真實的溫和,不是敷衍,
「你們這個年紀,先好好讀書,多看書,比什麼都強。」
孩子們聽完,「哦」了一聲,雖然明顯有些失望。
旁邊一圈大人聽著這話,紛紛點頭,有幾個當即回頭看向自家孩子,那意思不言而喻。
石懷山在人群里找到了時機,湊上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道長,天色不早了,我騎摩托車送您回去吧,保證送您安全到。」
石村長立刻接話,
「今晚不如留下來吃個宵夜再走?」
「我們村裡的臘肉和山雞做得可好了,您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
林祭年擺了擺手,語氣客氣但乾脆,
「觀里還有事,改日有機會再來叨擾,今晚就麻煩石居士送我回去。」
村長遺憾地嘆了口氣,但也沒有強留,
只是叮囑石懷山在路上慢點騎,又沖著林祭年深深地彎了彎腰。
周圍的村民們跟著道謝,聲音參差不齊地疊在一起,
那些孩子們跟著大人站在廣場邊上,
看著那輛半舊的摩托車發動起來,引擎的轟鳴聲在夜晚的山村里格外清晰,
車燈亮起,打出一道黃色的光柱,照在前方的水泥路上。
摩托車駛出廣場,沿著那條蜿蜒的山路漸漸遠去,
廣場上的人陸續散開,說著今晚的事,往各自的家的方向離開。
……
夜風微涼,帶著山里入夜後的濕潤氣息,
從林間穿過,將青雲觀外那棵大樹的枝梢吹得輕輕地晃了一下。
林祭年推開那扇厚重的紅松木大門,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原本以為回來會是一片漆黑,但道觀里亮著幾盞壁燈,
那種昏黃,柔和的光暈,將院子的輪廓照得溫暖與清晰,比他預想中要明亮得多。
林祭年走進院子,一眼便看到姜月沉正端坐在那棵銀杏樹下。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石凳上。
單手托腮,修長的指節撐著下頜,指尖無意識地貼在臉頰側面,像是一瓣白梅落在初雪上。
她的目光越過院牆,越過屋脊,落在天邊那輪殘月之上,
月色昏黃,如同一枚被歲月磨去了稜角的舊玉,
懸在遠山之巔的薄雲之間,半明半暗,欲墜未墜。
夜風拂過來,將她未束的長髮吹起幾縷,在頰側輕輕飄動,
姜月沉身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與孤寂。
聽到開門的動靜,姜月沉也沒有回頭。
只是那托腮的手指微微一頓,像是琴弦被風撥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先前的姿態。
「怎麼沒看你那琉璃法器?也沒修煉?」
林祭年隨手將背上的木劍解下,隨口問了一句,打破了寂靜,
他又補了一句,
「莫非是在等我?」
「呵。」
姜月沉聞言,終於轉過頭來,
那張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屑的淺笑,
帶著幾分隨手拈來的輕蔑,像是在嫌一隻蚊子叫得太響:
「本宮何等身份,豈會等你一個螻蟻?」
她冷哼一聲,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祭年,
似乎是想要找些話題來掩飾自己剛才的出神,便帶著幾分挑剔的口吻問道:
「本宮這幾日在網上,也看了些你們這時代的所謂新聞。」
「在本宮玄商朝的那個鼎盛時期,」
「雖然也有你們這等宗門弟子下山遊歷、斬妖除魔,但這天下畢竟是皇家的天下。」
「朝廷自然會設立專門的『伏魔司』來統管清理這些魑魅魍魎,護佑一方安寧。」
在她的記憶里,伏魔司的修行者身披玄甲,腰懸法刀,奉旨巡狩天下,所到之處邪祟辟易,那是皇權對超凡力量最強有力的統御。
姜月沉微微揚起下巴,月光勾勒出她側頸修長的線條,像是一截從衣領中探出的白瓷,
語氣中透著一股強烈的優越感和不加掩飾的鄙夷:
「怎麼?你們這個時代,遇到這些詭異之事,竟然沒有專門的朝廷組織出面了?」
「還要靠你這種三流道士,到處跑腿去賺那點碎銀子?」
聽見這話,林祭年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被她給氣笑了,
他微微偏頭,看著面前這位端坐在石凳上,
一身黑色宮裝,下巴微揚,滿眼高傲的少女,
他在石凳上坐穩了,目光直視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疾不徐的戲謔,
「貧道是三流道士?」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幾個字單獨落了一落,不緊不慢地接上了後半句,
「既然長公主殿下如此高貴無敵,那我兩人之間的那道契約,現在怎麼還在?」
「長公主殿下這般深不可測的修為,連我這個三流道士的手段都解不開?」
那句話出來,乾淨直接,字字都落在了準確的位置上。
姜月沉臉上的那抹輕蔑,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而後化作了一種別的東西,
那絕美的臉上,出現了一點極淺的轉瞬即逝的熱意,
被她迅速地壓了回去,但林祭年依然清晰地看見了那一瞬。
她那雙鳳眸狠狠地瞪向他,高聳胸口的起伏比平時深了半分,咬著銀牙,
若不是那道死死綁著兩人的血契,她現在當真是會一掌把這個牙尖嘴利的臭道士拍進這院子的青磚縫裡的。
「油嘴滑舌!」
她冷哼了一聲,將臉轉向另一邊,不再看他,髮髻上那根白色的絲帶隨著她那個轉頭的動作,輕輕地擺了一下,又垂了回去。
林祭年見好就收,收起了那點戲謔,語氣重新平靜下來,接著回答她之前的問題:
「你說的那種組織,這個時代自然是有的。」
他說著,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往天邊那輪殘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在過去漫長的年月里,天地靈氣枯竭至極,」
「那些妖魔鬼怪大多蟄伏不出,那些專門處理此類事務的官方組織,也就隱匿於暗處,低調行事了許多。」
「明面上的世道,似乎一切如常。」
「但你也知道了,這些年靈氣在加速復甦,雖然稀薄,但流動的跡象是真實的。」
「封印鬆動的,剛成了氣候的,都開始多了起來。」
「官方的人手有限,那些散落各處的修行者,也不過是順應天道,各處一方,能管到哪裡管到哪裡罷了。」
姜月沉聽著,沒有說話,那雙眸子裡的神色有些複雜,像是在做某種對比和比照,
片刻之後,她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
「復甦。」
她喃喃地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又像是在質疑它,
「就這等稀薄的靈氣,也敢稱復甦?」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心,那雙生得極好的手,手指修長,骨節細而均勻,此刻攤開在膝上,
「本宮真不知道,要在這種貧瘠的地方熬到哪一日,才能恢復當年那翻江倒海的修為。」
那句話說得比平時少了幾分傲氣,多了幾分真實的疲憊,
她說完,似乎自己也察覺到了這句話里那點不該有的軟意,便抿了抿唇,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林祭年坐在對面,靜靜地聽完了這句話,沒有說什麼寬慰的話,也沒有什麼嘲諷,只是在心裡淡淡地想了一下。
靈氣稀薄又如何。
他有香火道書,有那些斬妖除魔換來的實實在在的獎勵和修為,
不靠這稀薄的天地靈氣苦熬,有自己的路,走得踏實,走得快。
他的道與這世間所有修行者的道,都不一樣。
他站起身,把那把桃木劍重新拎在手裡,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我去洗漱了。」
說完便轉身往後院走去。
姜月沉坐在銀杏樹下,聽著那道腳步聲漸漸遠去,視線重新回到了天邊那輪殘缺的月亮上。
月色清冷,雲層薄薄地從月亮旁邊飄過,將那道銀白色的光暈時明時暗地遮著。
後院的井水是涼的,打上來時還帶著一股山泉的清洌氣息。
林祭年就著那桶冷水沖了個澡,換上一身乾淨舒爽的道袍,擦著頭髮從後院走出來。
院子裡的燈光還亮著,銀杏樹下,已經空了。
林祭年往靜室方向走過去,推開門。
昏黃的油燈在屋角亮著,燈芯燃得很穩,燈光將整間靜室映得暖與沉靜。
姜月沉端坐在蒲團上,背脊挺直,雙目微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