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淺夏抓著林祭年的道袍袖口,
臉頰上浮起一層薄薄淺淺的顏色,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
「等以後我和師姐修行有成了,能下山遊歷了,我們一定會去臨安的青雲山找您玩的。」
林祭年看著這兩個心思單純的少女,溫和地笑了笑,
「好,貧道在青雲觀隨時恭候兩位。」
洛淺夏放手,林祭年隨後長袖一拂,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流光在藍天下拖出一條極細的尾跡。
在兩女揮手告別的視線中,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邊的流雲深處。
沈凝歡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道流光越來越淡,最後融入了天際。
她放下手的時候,洛淺夏還踮著腳尖在那裡揮手,
嘴裡喊著「林大哥哥再見」,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
「走吧,淺夏。」
沈凝歡拉了拉她的袖子。
「嗯。」
洛淺夏放下手,跟著沈凝歡轉身走回了飄雪閣的幻陣之中。
……
一路上風馳電掣。
不到二十分鐘,林祭年的身影便落在了青雲觀大門外。
銀杏樹的葉子翠綠繁茂,比他走時似乎又濃密了幾分,
看著插在泥地上的那塊「觀主雲遊」木板,
林祭年嘴角微微上揚:「回來了。」
他彎下腰,將木板從泥地里拔了出來,
然後推開那扇紅松木大門,走進了庭院。
一切如舊。
林祭年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將之前妥善保管的空冥石,天河砂,火羽晶一一取出。
三樣材料擱在掌心裡,各自散發著不同色澤的微光。
林祭年走回庭院的銀杏樹下,將這三樣珍稀材料擺放在石桌上。
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落下來,
材料的表面投下斑駁的光影,讓那些靈力微光顯得更加忽明忽暗。
接著,林祭年將剛得到的盒子放到一旁,開啟蓋子,
陽光下的萬載寒冰髓折射出冰冷迷人的深藍光澤,一層淡淡寒霧從石面滲出,
在光中緩緩升騰,宛如石頭內部撥出的一口涼氣。
四樣材料並排擺在石桌上,各自散發著不同屬性的靈力波動。
林祭年抬起左腕,輕輕搖動了一下鎮邪兵鈴。
「叮噹。」
一縷黑煙在石桌旁盤旋,姜月沉的身影於庭院中顯現。
她還是挽著那精緻的髮髻,發間插著幾支步搖和玉簪,
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在清風裡微微飄動。
「長公主,看看這個,」
林祭年指了指石桌上那四樣材料,有著難得的期待與欣喜,
「煉製儲物法寶的材料,我終於全部湊齊了。」
姜月沉低頭看了一眼,
「勉強湊合吧。」
她挑剔地撇了撇嘴,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
「也就這空冥石的品相還算過得去。」
「那寒冰髓和火羽晶,年份和純度都不足,煉製出來的法寶內部空間,頂多也就一間偏房大小。」
林祭年知道姜月沉這貶低一切的脾氣,也不以為忤。
他輕咳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心虛,
「咳……那個,長公主殿下,」
「既然材料已經齊了,那你是否可以出手,幫貧道將這儲物法寶給煉製出來?」
他之所以覺得有些沒底氣,
完全是因為一天前在霜花洞天的冰窟里發生的那一幕。
當時洛淺夏突破成功,興奮得忘乎所以,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又拉又搖。
而這一幕好巧不巧,姜月沉出來一眼就看到了。
林祭年記得清清楚楚,姜月沉那張原本就清冷的面容,在那一瞬間就陰沉了下去,
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負心漢。
隨後姜月沉連半句話都沒說,冷哼一聲,轉身就走了,
他跟著出去問她呢,又只說了個無聊,然後直接回了鈴鐺里。
這讓林祭年心裡多少覺得有些發虛。
雖然他覺得自己光明磊落,什麼都沒做,但那感覺,就好像揹著妻子在外面沾花惹草被當場抓包了一樣。
果然,聽到林祭年這略顯低姿態的請求,
姜月沉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她用一種冷漠,彷佛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斜睨了林祭年一眼,
「呵。」
她紅唇微啟,發出了一聲短促且充滿了輕蔑的冷笑。
然後姜月沉直接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靜室的方向。
「砰!」
靜室的門被關上了。
林祭年站在銀杏樹下,聽到關門的聲音,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這脾氣,還真是……」
他苦笑了一聲,倒也沒有退縮,
伸手將桌上的四樣材料收起,邁步跟了過去。
推開靜室的門,
看到姜月沉已經慵懶地斜躺在了那張紫檀軟榻上。
她一雙修長的雙腿屈著,繡鞋的鞋尖從裙擺下面探出來,
黑色的裙擺順著腿部柔和的曲線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細膩的小腿。
她手裡拿著那個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
姜月沉看得很專注,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林祭年走進來。
林祭年看著她這副拒不合作的姿態,心裡明鏡似的。
她絕對還在為冰窟里的事情鬧彆扭。
他走到軟榻旁,並沒有立刻開口提煉器的事。
林祭年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姜月沉面前來回晃悠了兩步,微微傾著身子,裝作很好奇的樣子看著姜月沉手裡的螢幕,
「長公主殿下,看什麼呢這麼入迷?這劇有那麼好看嗎?」
姜月沉看著螢幕上播放的一部古代仙俠虐戀劇,眼睛沒有動一下,
她敷衍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林祭年,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冷冰冰地回道,
「關你什麼事,做好你僕人的本分,少來打擾本宮的雅興。」
說完,還把音量開得更高了,
林祭年見她背過身去也不生氣。
他索性直接在姜月沉身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一股獨特的幽香從她身上飄來,將林祭年包圍。
那氣息清冷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宛如深冬梅樹下積雪初融時,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縷冷香,
又像是被晨露浸透的檀木,在陽光里緩緩散發出來的底蘊。
說不清是什麼,反正很好聞就是了。
林祭年側過頭,看著姜月沉的後背,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長公主,這平板只有百分之十五的電了,」
「你再看下去,恐怕一會又要發脾氣說它壞了。」
感受到身邊軟榻的微微下陷,以及林祭年身上傳來的帶著溫熱,姜月沉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她快速地轉過頭,臉上有著被冒犯的羞惱,
她瞪著近在咫尺的林祭年,往後縮了縮身子,聲音中透著一絲慌亂和強行端起的威嚴,
「放肆!誰允許你離本宮這麼近的?滾遠點,」
「還有,本宮的法器有沒有電,用得著你在這裡聒噪?」
看著她這副像炸了毛的貓一樣的模樣,
林祭年並沒有如她所願地滾遠點,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裡,
他看著姜月沉那雙有些躲閃的眼睛,決定硬著頭皮單刀直入,不再跟她兜圈子,
「長公主,」
林祭年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你這樣對我冷著臉,該不會是因為在霜花洞天的那個冰窟里,」
「看到洛淺夏抱著我的手,所以心裡不痛快,生氣了吧?」
這句話一出,靜室內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姜月沉那張原本白皙如玉的俏臉,
聽到這樣直白的話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緋色。
那顏色宛如暮春時節的桃花瓣,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濃淡相宜,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如墨的長髮隨著動作在肩頭滑落,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襯著那層緋色越發醒目。
那雙美眸狠狠地瞪著林祭年,聲音陡然拔高,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本宮會生你的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你不過是本宮身邊的僕人,你願意和哪個女人拉拉扯扯、摟摟抱抱,那是你自己的私事,與本宮何干?」
「本宮難道還要管你這些腌臢的破事不成?」
她的聲音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慌亂和強烈的反駁,
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尾音微微發飄。
林祭年沒有退縮,平靜地看著她,
「那怎麼長公主的反應這麼大呢?」
姜月沉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慌亂,但很快就被她用一層更厚的冷傲蓋住了。
她偏過頭去,不看林祭年的眼睛,話裡帶上了陰陽怪氣的尖銳,
「本宮只是以為,林大善人要在那裡多待幾天,好好指導指點你那兩個嬌滴滴的,一口一個林前輩的小師妹呢。」
她手指不自覺的彎了一下,
「而且你那小師妹那麼乖巧聽話,還投懷送抱,」
「你跑回來求本宮幹什麼?找她們去幫你煉器不就好了?」
這夾槍帶棒,酸味幾乎要溢位房間的話語,
林祭年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來,
不過他也沒有再繼續說了,否則這位自尊心極強的長公主非得當場暴走不可,
但他深知姜月沉性格,若是順著她解釋,怕是能被她數落到天黑,
「長公主誤會了。」
林祭年配合地嘆了口氣,故意裝出一副惋惜的模樣,
「實不相瞞,我在飄雪閣時也曾聽說,她們閣中確實有一位擅長煉器的長老。」
「若是我當時厚著臉皮去求,看在護送她們核心弟子的份上,那位長老或許也能勉為其難地幫我煉製一二。」
林祭年聲音變得誠懇和遺憾,
「只不過嘛,我覺得那飄雪閣的煉器手法雖然精妙,但比起長公主殿下您當年那些絕頂神通,恐怕還是差了不少。」
「我原本還想著,這次湊齊了材料,終於有幸能親眼目睹長公主殿下那驚才絕艷的煉器手法。」
「現在看來,是貧道福薄,沒有這個眼福了。」
林祭年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唉,那我這就去一趟北方,厚著臉皮去求求人家飄雪閣的長老吧。」
說著,林祭年作勢便要往外走。
「站住!」
還沒等他還沒邁出一步,姜月沉那充滿威嚴和急促的聲音便在身後響起。
林祭年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只見姜月沉正坐在榻上,高聳的胸口因為氣急而微微起伏,
林祭年道,
「殿下還有何吩咐?」
姜月沉將裙擺輕輕理好,掩去了那一抹玉色,那雙好看的眼眸微微眯起,
「小道士,你如今長進不少啊,竟然敢在本宮面前用上激將法了?」
林祭年強忍著笑意,連忙道,
「貧道這不是在實話實說嗎,這也是沒辦法。」
她一聽這臭道士竟然打算回去找那幾個女人幫忙,心裡的那股無名火瞬間就壓不住了。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蠢物。」
姜月沉指著他,絕美的臉上滿是高傲與不屑,
「那等粗鄙手法也配與本宮相提並論?你竟然想去求她們?簡直是丟盡了本宮的臉面。」
「那長公主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祭年順水推舟地問道。
姜月沉強行平復下那有些紊亂的心緒。
她伸手摸了摸頭上的髮簪,她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彷佛給了天大恩賜的語氣說道:
「罷了,看在你這小道士這些日子還算盡心盡力伺候本宮的份上。」
「那堆破爛玩意兒,本宮便大發慈悲替你出手煉了。」
「免得你拿出去丟人現眼,讓外人看了笑話。」
林祭年聞言,鄭重其事地對著她作了一個揖,
「那就多謝長公主殿下了。」
他直起身來,看著姜月沉那絕美的臉龐,聲音放得很輕,像是不經意間說出口的,
「說起來,在貧道心中,無論是煉器手法還是容貌氣質,長公主殿下永遠都是這世間最好看的,無人能及。」
這突如其來的直白誇讚,讓姜月沉那原本繃緊的臉色不可遏制地融化了幾分。
那美眸中,有著明亮的欣喜與一點點羞澀。
她嘴硬地扭過頭去,只留下一個傲嬌的側臉。
碎發垂在耳際,遮住了半邊被陽光照亮的輪廓。
「油嘴滑舌,又用這種話來敷衍本宮!」
她的聲音低了一些:
「算了,把材料拿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