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人群中,林祭年顯得毫不起眼。
步入大會議室,眼前的空間足可容納數百人。
環形階梯坐席上已然落座了小半,一層一層地往上排開,空氣中有著武器的金鐵煞氣。
眾人雖各坐一隅,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私底下的低聲竊語卻從未停歇。
「聽說了嗎?這次為了應對東洋的雜碎,調查局特意動用了底牌,請動了一位常年閉關的大能親自坐鎮!」
說話的是一個圓臉的中年人,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透著掩不住的激動。
他身旁的同伴湊過來,急切地追問,
「化神期大能?如今這世道,元嬰都難得一見,究竟是哪位人物出山了?」
「據說是那位號稱『一劍盪天塹』的裴之衍前輩!」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座位上的修行者齊齊轉過頭來,目光中滿是震動,
「裴之衍?!那位百年前就名震天下的劍仙?」
「還是一手主掌殺伐的劍修!有這位前輩坐鎮,這場仗穩了!」
「原來叫裴之衍。」
林祭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對於近修行界的這些門閥大修,他幾乎是一張白紙。
自幼長在青雲山上,可以說,修行界的圈子,他從未真正踏進去過。
不過聽得出來,這位裴之衍前輩在修行界的分量極重。
一位化神期的劍修親自坐鎮,確實給這場行動增添了厚重的底牌。
想到明日海上可能遭遇的敵人,林祭年覺得有這等大能壓陣,勝算確實多了幾分。
不過他也沒有因此就放鬆警惕。
化神期再強,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忽然,他的身側,一道清脆利落的聲音猛地響起。
「林……林道長?!」
那嗓音中有著難以置信,更帶著驚喜,似乎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人。
林祭年有些意外地睜開雙眼,循聲側頭看去。
只見在斜前方的過道旁,正站著一個身形嬌小玲瓏的年輕女子。
她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面容俏麗。
一雙大眼睛明亮得很,直直地看著林祭年。
頭上扎著一根高挑利落的馬尾辮,發尾隨著她剛才跑過來的動作輕輕晃動。
上一次見到她,是在江南富春江。
那時候她穿著一身便攜運動服,看起來就像個女大學生。
此刻的她換上了一套剪裁貼身,行動便利的深灰勁裝,腰間束著一條窄皮帶,將直刀穩穩地別在身側。
「陸安然?」
林祭年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當真是好久不見了。」
陸安然快步走上前來,笑得很是燦爛,
「天吶,真的是您!」
「林道長,別來無恙啊!」
「剛才我遠遠瞧見一個身影,看著像您,」
「我還當自己眼花看錯了呢,畢竟這會場人還挺多的,我心想著不會那麼巧吧,就多看了兩眼!」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才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了。
在會場裡,對著一個青年道士這樣激動,確實有點不像話。
陸安然抿了抿嘴,將語氣收了收,可眉眼間的笑意依然藏不住。
林祭年也微笑著問道,
「斬風谷這次也接了調令,派人出海了?」
「當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
陸安然興奮地一拍腰間的黑色直刀,眉飛色舞地說道,
「上次江南一別,掌門就一直交代我們要多下山歷練,這次聽說海外有大機緣,宗門立刻把我們幾個年輕一輩的都派過來了!」
她說著,還特意把胸脯挺了挺,
「對了,我這次可是主動請纓的!」
林祭年點了點頭,臉上帶著讚許。
正說著話,還有幾道腳步聲迅速靠攏過來。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英挺的青年男子。
他同樣穿著一身幹練的深灰色勁裝,揹負一柄長刀,刀鞘上纏繞著幾圈舊布,看得出是常年隨身的兵刃。
在他身後,還跟著四名神色肅穆的年輕弟子,各自佩刀。
「安然,這位是……?」
青年男子快步走上前來,在林祭年那一身尋常的青色道袍上飛快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看著自家小師妹對一個陌生的年輕道人,表現得如此熱情雀躍,羅序東眼底深處悄然掠過了一抹酸意與戒備。
自打今年二月陸安然從江南剿滅血衣教歸來後,整整大半年時間,宗門裡只要提起其他年輕一輩的天才,
小師妹嘴裡翻來覆去掛著的,全都是那個在富春江「以一當百」的神秘道長。
什麼「林道長手段簡直驚為天人」,什麼「他比我見過的任何同輩修行者都強」,
聽得他耳朵都起了繭子。
羅序東飛快地將對方從頭到腳評估了一遍,除了手腕上的鈴鐺,感覺通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能入眼的法器。
「大師兄!你們快過來!」
陸安然毫無心機地拉過青年的胳膊,熱情地向雙方引薦道,
「林道長,這位是我們斬風谷的大師兄,羅序東!大師兄,這位就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臨安青雲觀觀主,林祭年林道長!」
「青雲觀?」
羅序東拱了拱手,神色間維持著大派弟子的基本禮數,可話語中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幸會了,林道長,久仰大名。」
這「久仰」二字說得輕飄飄的,語調平直,聽不出幾分真心。
在羅序東看來,天下聞名的道門名山之中,
唯有龍虎山,茅山,武當等寥寥幾家底蘊深厚的大宗,才配得上「久仰」二字的分量。
至於這個所謂的「青雲觀」,他搜腸刮肚也未曾聽聞過分毫,多半只是某處鄉野山頭上的小觀。
再加上此刻林祭年體內藏淵訣運轉,周身散發出來的靈氣波動實在太過平淡,羅序東便愈發篤定了自己的判斷。
這樣一個無論是宗門門第,還是表面修為都平平無奇的人,憑什麼能讓眼高於頂的小師妹掛念大半年?
就憑這道士長得帥?
陸安然卻渾然未覺這微妙的暗流涌動,自顧自地拍了拍椅面,
「大師兄,咱們就坐林道長這排吧,正好寬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