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厚純淨的元嬰五層真元透體出現,將元晶與銅鈴同時包裹在內。
真元如溫火慢燉。
星溟元晶在真元的沖刷下迅速軟化,成為一縷縷深藍色的液體流光,緩緩滲透進銅鈴的金屬紋理之中。
鈴身原本斑駁的銅鏽被這股溫潤之力一點點撫平,紋理間亮起極淡的水波光澤。
煉化的過程順暢。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深藍流光隱沒。
桌上的鎮邪兵鈴外觀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是一隻看似平平無奇的小巧黃銅鈴鐺。
林祭年的神識探入其中,發現鈴鐺內部原本逼仄狹窄的迷霧空間,如今已然天翻地覆。
方圓擴張了整整百丈有餘,化作了一座清淨寬敞的殿閣小天地,陰氣迴旋激盪。
殿閣中央有一方小小的靈池,池水澄澈,氤氳著淡淡的白霧。
四周迴廊曲折,雕樑畫棟,雖然規模不大,卻自有一番清幽氣象。
往後長公主若是再回鈴鐺里待著,總歸不會再整日抱怨連轉身都嫌寒酸了。
林祭年嘴角微揚,收起兵鈴,重新系在手腕上。
連日的大戰與奔波,讓道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腥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口處還殘留著幾處暗褐色的血漬,衣上滿是焦灰。
他快步走到後院,痛痛快快地沖了個熱水澡,將滿身的疲憊與黏膩洗刷得一乾二淨。
換上一襲乾乾淨淨的青色道袍,林祭年才心念微動,將那隻「清商歲安」手鐲從香火道書中取了出來。
手鐲入手微涼,隨即就感受到一片溫潤,散發著安寧心神的淡淡幽香。
幽香清清淺淺,比山間的夜風還要靜上一些。
握著這隻玉鐲,林祭年輕手輕腳地穿過庭院,再次推開了靜室的房門。
樹影搖曳,把一地月色攪得影影綽綽。
軟榻上的少女平躺著,蓋著薄薄的雲錦軟被,沉浸在夢鄉里。
林祭年輕輕走上前,沒有出聲打擾。
他走到軟榻旁的蒲團上坐下,順手將那隻溫潤的玉鐲擱在小桌上的靈泉清玉旁。
玉鐲與清玉相互映襯,一白一潤,光澤交融,小桌上頓時多了一層溫軟的暖意。
而後林祭年整理了一下袍袖,安靜地盤膝坐好。
滿室清幽的月色里,林祭年閉上眼睛,體內九天應元真訣緩緩運轉。
一夜無話。
清晨,秋意正濃的青雲山籠罩著一層薄薄的乳白晨霧。
遠山如黛,天邊透出一抹淡淡的青白光亮,灑入室內。
霧氣順著山勢緩緩流淌,漫過松柏林梢,把整座青雲觀裹進一片濕潤的清冷里。
林祭年周身流轉的真元漸漸平息,睜開雙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身側的紫檀軟榻。
昨晚平躺著安睡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然翻過了身子,側臥著面向他這一側。
錦被有些散亂地搭在腰間,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青絲鋪散在枕畔與腮邊,幾縷髮絲俏皮地貼在了微翹的唇角旁。
這樣毫無防備的慵懶睡相,林祭年忍不住低低輕笑了一聲。
似乎是被這一聲輕笑驚動,軟榻上的姜月沉長睫輕顫,緩緩睜開了惺忪的眼眸。
她翻身坐了起來,身上的錦被順勢滑落至腰際。
姜月沉抬起手指揉了揉眼角,神情間還帶著幾分初醒時的迷濛與呆怔。
她怔怔地環顧了一圈四周陳設,目光緩緩下移,正巧對上了坐在蒲團上含笑看著她的林祭年。
四目相對。
姜月沉猛然回過神來,原本微松的身子瞬間繃緊,迅速收斂起所有的迷糊,端正了坐姿。
她微微揚起精緻雪白的下巴,將往日裡那副清冷高傲的神態擺得十足,微蹙著秀眉質問道,
「臭道士……你就這般直勾勾地盯著本宮看了一整夜?」
晨光落在她微亂的鬢髮間,透著幾分平日裡絕難見到的嬌憨。
那點佯裝出來的威嚴,反倒讓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一句沒睡醒的嗔怪。
林祭年看著她這副極力掩飾窘態的小模樣,只覺得很可愛。
他笑著搖頭道,
「哪能一直盯著你看,我也得打坐修煉的好吧,感覺怎麼樣,身子好點沒有?」
姜月沉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髮絲,漫不經心地隨口應道,
「勉勉強強吧,你這小道觀寒酸逼仄,比不得本宮當年的寒月宮舒服。」
「不過這樣睡上一覺,神魂好歹穩固了幾分。」
她說話時氣息比昨夜平穩得多,可見這一覺確實睡得踏實。
林祭年笑了笑,沒有去拆她的台。
正說著話,姜月沉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軟榻旁的小桌子上。
昨晚入睡之前,桌上分明只有八塊靈泉清玉,以及林祭年幫她摘下來的髮簪和步搖。
此刻,上面多出了一隻通體瑩潤透亮的玉鐲。
那隻鐲子材質非凡,通體泛著極淡的青翠流光。
鐲身內里彷佛有層層溫和的靈力漣漪徐徐蕩漾,即便沒有刻意靠近,也能感受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溫涼之意,讓躁動的神魂不自覺地安寧下來。
姜月沉眸光微動,指著玉鐲問道,
「這是何物?」
林祭年起身走上前,順手拿起那隻微涼的手鐲,遞到了她的面前,
「昨晚無意間得來的法寶,叫『清商歲安』。」
他神色認真,目光坦誠地看著她,
「這鐲子裡蘊含的溫潤生機罕見,滋補本源暗傷的效果,比那支朝夕韶華簪強了數倍。」
「我覺得非常適合長公主,就拿過來了。」
姜月沉低頭端詳著遞到眼前的玉鐲。
鐲身雕琢得古樸簡約,沒有任何繁瑣的俗套花紋。
玉質細膩堅韌,內里流轉的靈韻溫和醇厚,毫無凡俗法寶的駁雜煞氣,顯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上品靈物。
這臭道士,心裡終歸是惦記著她的。
心底悄然划過一抹暖意,但身為長公主的傲氣,依然讓她嘴上不肯服軟。
姜月沉微微側目,斜睨了林祭年一眼,嘴角噙著一抹傲嬌的淺笑,輕聲哼道,
「你這小道士,修為手段沒見長進多少,四處搜刮這些討女子歡心的零碎玩意,倒是越來越在行了。」
林祭年挑了挑眉,故作無奈地作勢要將手縮回去,
「既然長公主瞧不上這些零碎玩意,那貧道便收起來,自個兒留著壓箱底吧。」
「慢著!」
姜月沉秀眉一揚,哪能任由他收回去。
見林祭年停住動作,她並未伸手去接那隻鐲子,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寬大的黑色衣袖,緩緩伸出了自己白皙的皓腕。
五指纖纖,玉骨冰肌。
姜月沉理直氣壯地吩咐道,
「既然是進貢給本宮的東西,自然該由你親自替本宮戴上。」
她說這話時神色端莊,語氣卻有一股理所當然的使喚勁兒。
林祭年失笑搖頭,倒也沒跟她計較這副使喚僕從的做派。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姜月沉微涼的指尖。
指尖滑膩如凝脂,透著一絲淡淡的寒意。
林祭年將手鐲順著她的手指緩緩推入手腕,尺寸剛剛好。
玉鐲貼上肌膚的剎那,那一層青翠流光微微一亮,隨即溫順地貼合住她腕間的靈脈。
絲絲縷縷的溫和生機沿著經絡緩緩滲入,一路溫養到神魂深處。
姜月沉只覺手腕一暖,那點隱隱作痛的本源裂痕都被撫平了些許。
她低頭端詳著腕間的清商歲安,感受著那股源源不斷滲入靈脈的溫潤生機,眼波微轉,忽然帶著幾分狡黠與戲謔輕聲開口,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少女的聲音清脆,眉眼間一抹捉弄人的笑意,落在林祭年身上,
「小道士,古人以玉鐲寄情,視作私定終身的信物。」
「你先是贈本宮髮簪,如今又親手給本宮戴上這等貼身之物,莫非……心底當真對本宮存了什麼圖謀不軌的歪心思?」
林祭年被她這冷不丁的一句話砸得愣了一下。
看著姜月沉臉上那一抹藏不住的得意與微紅的臉頰,林祭年洒然一笑,坦坦蕩蕩地收回手,
「長公主殿下,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外頭早就沒那麼多繁文縟節的老講究。」
「我就覺得這法寶溫養神魂極好,放眼四周唯有你最用得上,順手你戴上罷了,可沒有藉機占便宜的意思。」
姜月沉聽到「順手」二字,輕哼了一聲,卻也沒再繼續調侃。
她又抬起手腕,在晨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
瑩白的玉鐲襯著她細膩的肌膚,更顯得手腕纖巧,貴氣天成。
林祭年由衷地誇讚道,
「很適合你,確實好看。」
姜月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矜持地收回衣袖,撫了撫衣擺,
「算你有些眼力,本宮天生麗質,戴什麼自然都好看。」
晨曦微照,靜室內流淌著難得的安寧。
林祭年看著她眉宇間的倦色稍解,溫聲道,
「好了,桌上那八塊靈泉清玉靈氣極純,長公主抓緊時間吸收煉化吧,我不打擾你了,先出去看看。」
姜月沉微微頷首,收起玩笑之色,端坐在榻上輕聲道了一句,
「去吧。」
林祭年拉開木門,悄然退出了靜室。
穿過長廊,林祭年一路來到了前院大殿。
早晨的山風迎面,殿內供奉的三清祖師像前,香火氣息淡淡瀰漫。
林祭年走到殿旁的石階上坐下,順手從袖中摸出了那部許久未曾開機的手機。
按下電源鍵,螢幕微亮。
開機畫面一過,訊號圖示跳動了幾下,湧進來一連串提示音。
當看到螢幕上方跳出的日期時,林祭年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錯愕。
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10月3日,上午七點十五分。
「十月三號?!」
林祭年握著手機,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他記得清清楚楚,各大宗門跟隨調查局登船出海,跨入湯谷洞天的那一天,正是九月十九日清晨。
洞天之內,他們經歷了白晝奔襲,極寒長夜,再到橫渡湯谷登臨神木,體感上滿打滿算不過是度過了漫長的一晝夜,最多三四日的光景。
卻沒想到,上古洞天內的大道法則與現世流速截然不同。
洞天短短的時間裡,現世的人間,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溜走了整整十四天。
十四天的時間,連全國的長假都過了小半。
林祭年點開微信,介面上彈出了幾十條未讀訊息。
王壽和錢宏業等人發了好幾條語音和文字訊息,言辭客氣熱切,全都是詢問林道長近來是否有空,想要做東請他去臨安最好的酒樓吃飯。
林祭年手指輕點,簡單回復了「剛從外地雲遊歸來,改日再聚」之類的話,客套地應付了過去。
訊息劃拉到下方,一個熟悉的頭像映入眼帘。
李知微在昨天,也就是十月二號的下午四點,發來了一條長長的文字,
「林道長,放假我和容容她們來了一趟青雲山,想上柱香,順便找您說說話。」
「不過在大門外看到了『觀主雲遊』的木牌,知道您出門辦事還沒回來,我們就在山門前拜了拜回去了。」
「您在外面一切都順利吧?山里早晚涼,道長雲遊歸來記得添衣呀。」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體貼。
看著文字間流露出的細緻與關切,林祭年敲動鍵盤,回了一條,
「剛回觀中,一切順利,多謝掛念,代我向江姑娘她們問好。」
訊息發出去不過短短十餘秒。
對話方塊上方瞬間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李知微幾乎是秒回,
「林道長!您已經回青雲山了嗎?!」
緊接著又跟了一個開心的貓咪錶情包,字裡行間透著掩飾不住的欣喜,
「那就好!看到您平安回來我就放心啦!」
林祭年輕輕一笑,打字回道,
「嗯,昨天晚上剛回來,你們現在還在臨安?」
李知微很快回復道,
「沒有呢,」
「我回了蘇州家裡陪爸媽,原本想著要是您在觀里,我們在臨安多待兩天的。」
隔著螢幕,林祭年都能想像出女孩在手機那頭乖巧的語調。
李知微並沒有提出要買票回臨安上山。
她心思細膩,發來了一條懂事的訊息,
「林道長剛剛遠行回來,路上肯定特別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