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剛才說的那樣，深埋在骨血里的傳承，終究是傳下來了。」
姜月沉靜靜聽著，微風拂動她發間的銀絲流蘇，發出清越細碎的叮咚聲響。
片刻之後，少女嘴角掠起一抹笑容，偏過頭打趣道，
「大道理一套接著一套，倒真像個遊方講經的老道士了。」
她微微仰起精緻的下巴，斜睨著林祭年，挑眉問道，
「那本宮倒想問問你，林祭年，你平日裡守著青雲山那一畝三分地，除了修煉，便是下山奔波斬妖除魔，你心裡圖的到底是什麼？」
「難不成……真如同那些古籍聖賢一樣，也是為了這天下的蒼生黎民？」
面對長公主這直擊本心的追問，林祭年也沒假大空地搬出道門經義。
他身子略微後傾，半靠在朱紅廊柱旁，仰起頭看了一眼浩瀚星海，神色坦蕩，字字發自肺腑，
「我自幼被師父領回了青雲觀，小時候日子過得清苦，」
「那時候我心裡最大的念頭，不過是多跟著師父下山，給村里做兩場平安法事，多換些香火錢，好歹把破敗漏雨的道觀修繕起來，保住青雲觀的香火傳承。」
林祭年收回望向星空的視線，神情誠懇真切，
「後來踏上修行路，見識了越來越多的妖魔與詭事……貧道的心思其實也很簡單。」
林祭年轉正身軀，看著眼前這位風華絕代的黑裙少女，
「第一，既然趕上了這天地大變的時候，我便想竭盡所能護住身邊的人，守住青雲觀那一隅之地的清靜與安寧，不叫身側至親至近之人受了委屈。」
「第二，就是想憑藉著手裡的長劍與一身道法，一直向前走下去。」
「斬妖也好，盪魔也罷，歸根結底，我想親自登上那大道之巔去看上一看，看一看修行路的最盡頭，到底藏著何等遼闊廣袤的天地風光。」
林祭年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輕柔，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執著，
「而且，往後的漫漫長路上，身邊能有長公主相伴，這長生路走起來，總歸不會覺得清冷孤單了。」
夜風一靜。
姜月沉嬌軀僵在原地。
少女那張欺霜賽雪的面頰上，滿開了一抹誘人至極的緋紅薄暈，宛若三月桃花初綻春風。
姜月沉慌亂地偏過頭去，避開了林祭年那道熾熱澄澈的目光。
她極力維持著嗓音里的冷傲，輕哼出聲，
「油嘴滑舌的臭道士……誰要同你一路相伴了？少給自己臉上貼金！」
話語依舊帶著往昔的不講道理與蠻橫。
然而，姜月沉垂落於寬大廣袖深處的左手，卻悄無聲息地收攏起來，將那雲錦裙角，攥出了幾道褶皺。
……
天邊的明月漸漸西沉，薄薄的銀輝斜斜灑在雕樑畫棟之上。
遠處主街的管弦絲竹之聲隨風淡去，喧囂漸漸平息，原本摩肩接踵的遊人陸陸續續離開，整座不夜城的萬千華燈雖然依然璀璨輝煌，長街之上卻已顯露出幾分夜深人靜的空曠。
林祭年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側頭看向身側的黑裙少女，輕聲開口道，
「時間差不多了，長公主，我們也該回去了。」
姜月沉靜靜立著，眸光在身側那盞梅花宮燈上停留了片刻。
微風拂動燈紗，暖黃的燭火輕輕搖曳。
少女微微頷首，語氣平靜輕柔，
「嗯，回吧。」
林祭年自然而然地抬起左手，挽起道袍袖口，露出了手腕上掛著的那枚小巧銅鈴。
然而，姜月沉並未化作黑煙。
少女雙手輕輕交疊於腹前，微抬起精緻的臉頰，理所當然地開口吩咐道，
「本宮不進那隻破鈴鐺了。」
林祭年動作一頓，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長公主，這兵鈴前兩日剛融入了星溟元晶，內里的乾坤擴張了整整百丈有餘，寬敞得緊，如今可算不得什麼逼仄狹窄的破鈴鐺了。」
姜月沉秀眉微揚，沒有鬆口的意思，
「地方再大，終究是閉塞的死物，本宮便是嫌它悶得慌。」
她的視線越過朱紅欄杆，看著關中平原上方那片蒼茫遼闊的深邃天幕，有著一股說一不二的驕矜，
「長安距青雲山不過千百里之遙，今夜長空萬里無雲，本宮乘風又如何？」
林祭年聽完這話，倒也未曾多想。
吸收了八塊靈泉清玉的靈氣之後，長公主的神魂穩固了極多，這等深厚底蘊御空而行，自然算不上什麼難事。
林祭年點了點頭，痛快應道，
「成啊，長公主既然有這等雅興，那咱們便一同御風回山。」
怎料站在身旁的姜月沉，臉色卻變了一點。
她狠狠瞪了林祭年一眼，胸口微微起伏，咬著銀牙氣惱道，
「林祭年！你竟敢讓本宮自己運功御風飛上千里路？！」
林祭年看著少女近在咫尺的面龐，神色一怔。
清冷微涼的夜風拂亂了她散落在肩頭的幾縷青絲，姜月沉微微抿緊了嬌艷的紅唇，眉睫輕輕顫動著，清冷的神情深處，分明藏著一抹羞惱與嗔怪。
那一瞬間，林祭年腦海中猛然划過一道電光，恍然大悟。
林祭年啞然失笑，沒有半分遲疑與拖沓，上前一步邁至少女身前，右手穿過寬大的黑色袖袍，自然的攬住了姜月沉纖細柔韌的腰肢。
溫香軟玉入懷，那道熟悉幽微的冷梅清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姜月沉光潔的面頰之上，悄然漫起了一層淺淺的動人緋紅。
然而，這一次，她自始至終未曾吐露半句呵斥言辭。
姜月沉輕斂眼眸，順從地將微涼的左手搭在了林祭年結的肩頭，寬大的長袖隨著動作輕輕垂落下來，遮住了兩人相貼的衣角。
林祭年體內元嬰真元運轉。
「起！」
伴隨著一聲清朗的低喝，兩道身影自高閣的雕花朱欄之外斜飛，化作一道青色長虹，破開層層氣浪，沖入了雲霄！
夜風凜冽呼嘯，林祭年周身真元流轉，撐開了一道半透明護體氣罩。
寒流撞擊在氣罩表面，瞬間消融瓦解，變成了拂動衣袂的微涼清風。
姜月沉被林祭年護在懷側，烏黑濃密的長髮在夜空中肆意舒展，黑色宮裝隨風輕舞翻卷。
她一手輕抵著林祭年平穩起伏的胸膛，垂下眼帘，俯瞰著腳下飛速倒退的蒼茫神州。
高空俯瞰之下，景象宏大雄渾。
巍峨連綿的終南山脈與秦嶺群峰像是沉睡的黑龍，靜靜橫臥於夜幕盡頭，平原沃野之間，一座座繁華璀璨的現代城鎮如同鑲嵌在廣袤黑色錦緞上的璀璨明珠，燈火交相輝映。
縱橫交錯的高速公路網泛著如水流般的熾烈燈帶，自平原深處蜿蜒延伸，織就了一張生機勃勃的人間巨網。
穿雲破霧，天地無垠。
林祭年低下頭，看著懷中神色沉靜從容的絕美少女，迎著夜風輕聲詢問，
「長公主，這千里江山，氣象如何？」
姜月沉靜靜凝望著下方流淌的萬家燈火與鋼鐵長龍，又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揚起她頰側的碎發，少女清冷空靈的嗓音融入流風，清晰地落在林祭年耳畔，
「江山如故，氣象萬千……確實不凡。」
青色長虹劃破蒼穹，風雷激盪。
元嬰修行者強悍遁速之下，千里關山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光陰。
約莫幾分鐘過後，熟悉的群山輪廓穿透稀薄的夜霧，青雲山的道觀清晰地映入了視野之中。
林祭年身形微頓，飄然的從雲端落下，輕巧地落在了青雲觀庭院清幽的青石地面上。
落地的瞬間，林祭年鬆開了攬著少女腰肢的手臂，退後半步。
懷中的溫軟與冷香驟然離去，指尖殘留著幾分細膩的溫熱。
姜月沉身形微晃了一下，隨即穩穩立定，素手下意識地抬起，輕輕撫摸了一下髮髻間那一支朝夕韶華簪，神色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轉瞬便恢復成了平日裡的高傲從容。
林祭年看了一眼靜室的方向，溫和說道，
「長公主，還是早點把那些靈石煉化了，神魂也能養得更穩固些。」
姜月沉點頭，沒有多言，踩著繡鞋款步走入了靜室之內。
林祭年緊隨其後步入屋內。
他抬起左手，心念微動，儲物戒指內部的幽光連續閃爍。
嘩啦啦！
整整三百枚晶瑩剔透的上品靈石，外加二十枚極品靈石，被林祭年毫無保留地盡數取了出來，穩穩堆放在了靜室一側寬敞乾淨的青磚地面上。
純淨浩瀚的天地靈氣瀰漫開來，整間靜室被濃郁的靈霧籠罩，宛如洞天福地。
姜月沉在紫檀軟榻上盤膝坐下，闔上雙目，雙手捏起古老的法訣。
林祭年見她進入修煉狀態，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順手合攏了木門。
剛走到門外長廊，林祭年便清晰地感應到，靜室內部的浩瀚靈氣旋轉起來，海量的靈韻正以恐怖的速度，被軟榻上的少女煉化！
「好傢夥……」
林祭年駐足停步，忍不住失笑搖頭，
「這煉化靈石的速度，還真就比我快了十倍不止。」
感嘆了一句，林祭年輕步穿過庭院，回到了大殿內，坐在蒲團上繼續修行自己的功法。
……
次日清晨，天光破曉。
秋日的暖陽升上山頭，驅散了山林間的寒意。
林祭年結束修煉，推門走出大殿。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竹掃帚，熟練地將庭院中落下的銀杏枯葉清掃乾淨，隨後邁步走到了道觀大門前。
兩扇大門被他吱呀一聲拉開。
林祭年抬起手臂，將那塊立了十餘天的「觀主雲遊」木牌取走了，隨手收進了儲物戒指里。
晨風拂面，道觀重新開門。
不過，一個上午過去，石階上始終靜悄悄的，未曾見到一個香客的蹤影。
林祭年對此毫不意外。
青雲觀畢竟閉門了十幾天，山下的村民大多以為他還在外地雲遊未歸，自然不會特意起早爬山。
他落得清閒，怡然自得。
直到臨近正午時分，山道拐角處才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與交談聲。
三名身著樸素衣服的村民氣喘吁吁走了上來，進了大門，一眼瞧見站在殿前那一襲青袍的林祭年，頓時面露驚喜，
「哎呀！林道長！您可算雲遊回來了！」
領頭的中年人，手裡還拎著剛買的東西，滿臉熱切，
「前幾天我婆娘身子骨有些發虛，原本想著上山求道長給畫張平安符，結果瞧見大門鎖著，還當您要出去個把月呢！」
林祭年微笑著迎上前去，接話道，
「前陣子確實出了一趟遠門，昨日剛回觀里。」
幾名村民連連擺手道謝，滿臉虔誠地跟著林祭年走入三清大殿。
點香，參拜。
林祭年按照規矩替他們誦念了一段安神祈福的經文，隨手寫了三張辟邪安神的符籙遞給他們。
幾名村民千恩萬謝，臨走之際，一老哥一拍大腿，熱心腸地笑道，
「林道長回來了就好！待會兒下了山，我非得在鎮上的微信群里吆喝一聲不可，好多鄉親可都盼著您回來給家裡瞧瞧風水呢！」
送走這批熱情的村民，林祭年站在門前回身望向靜室。
剛才在大殿的時候，他便敏銳地察覺到，那股狂暴的靈氣渦流，突兀地平息了下來，四周的空氣重歸寧靜。
林祭年心中微動，推開了靜室的房門。
屋內的場景讓他有些忍俊不禁。
那堆積成數百枚上品靈石，此刻已經吸收了一大半了。
而在那張鋪著錦緞靠枕的紫檀軟榻之上，姜月沉早已沒有了閉關修煉的端莊模樣。
她一身寬鬆的黑色衣裙，毫無形象地側躺在軟榻上，一頭柔順的青絲隨意散落胸前，
她雙手捧著那台平板電腦，指尖在螢幕上飛速划動著，螢幕里隱約傳來一陣陣電視劇里悲歡離合的對白聲。
林祭年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這才過去半天工夫，怎麼又開始看上這些電視劇了？」
姜月沉眼睛盯著螢幕上的內容，嘴裡漫不經心地輕哼道，
「少在門邊聒噪，本宮的神魂本源早已穩固了大半，剩下的靈氣需要慢慢溫養化開，急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