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本宮看一看這些後世編造的話本故事,權當了解『民風民情』,何錯之有?」
林祭年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吧,長公主說的皆有道理,您慢慢了解。」
他轉身準備離開,順手帶上房門前,隨口叮囑了一句,
「剛才下山的那幾個村民,說是回了鎮上要把我回觀的訊息傳出去。」
「估計今天下午,山下會有不少香客湧上來燒香求符,動靜小不了,你要是嫌吵,便把房門禁制落上。」
姜月沉頭也不抬,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隨和自若道,
「本宮知道。」
看著少女熟練地擺弄著平板,林祭年失笑搖頭,合上了靜室的房門。
秋陽高懸,清風拂過庭院。
林祭年整理好身上的青色道袍,走向大殿。
……
時間飛逝,十一月初,深秋泛起陣陣清涼。
林祭年坐在大殿門前的石階上,手指划過微涼的手機螢幕,剛剛結束了與李知微還有江容容的閒聊。
江容容跟他抱怨了一下,家裡那些繁瑣的生意經,順帶神秘兮兮地打聽著一些隱秘風聞,李知微則偶爾分享自己的生活,也會習慣性地叮囑他山中天涼,記得添衣。
自湯谷歸來已有大半個月,青雲觀的日子過得平和舒緩。
調查局似乎正全力撲在那幾根金烏真羽與煉生門殘存勢力的調查之中,極少發來瑣事叨擾,
山下村民偶有求助,無非是些家宅安寧,遷墳選址的小風水,隨手便能料理妥當。
平日裡的大多數光陰,林祭年除了照例修煉,便是同長公主殿下閒聊打趣,倒真有幾分浮生偷閒的快活意味。
林祭年熄滅螢幕,剛準備站起身去後院沖個熱水澡換身道袍,掌心中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彈出一道極少亮起的聯絡人頭像。
百里鳶。
林祭年動作微滯,臉上有著一抹意外。
去年在臨安初遇,後面又在渝城相遇,兩人攜手斬滅塗山狐妖之後,彼此確實留下了聯絡方式。
但百里鳶性情孤傲清冷,宛如雪山頂端終年不化的寒冰,自那一別之後整整一年有餘,兩人的聊天介面始終空空如也,未曾有過隻言片語的交流。
「她怎麼忽然想起聯絡我了?」
林祭年帶著幾分好奇劃開螢幕,點開了對話方塊。
百里鳶發來的文字依舊保持著她一貫的言簡意賅,乾脆利落,
「林道長,近來可有閒暇?」
林祭年迅速敲下幾個字回復過去,
「觀里一切安好,尚算清閒,百里姑娘有什麼事情嗎?」
過了小半分鐘,對面的訊息便再次跳了出來。
「門中幾位師妹自幼久居深山,未曾真正涉足紅塵,性情未免有些高傲浮躁。」
「我瞧著她們如今心性浮動得厲害,長此以往,於劍道修行有害無益。」
「我想邀林道長來一趟蜀中棲霞山小敘,順便替我指點她們一二,也好教她們明白,即便同為年輕一輩,這世間同樣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看著螢幕上的這行字,林祭年忍不住失笑出聲。
他腦海中浮現出去年在渝城分別時的景象。
百里鳶同他提過,說是門裡的幾個小師妹自視甚高,整日覺著自家劍法冠絕天下,改日定要帶她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天才。
當時林祭年只當她是隨口一句客套話,沒想到這位性情清冷的女孩,竟然當真把這件事情記到了今日。
林祭年思忖片刻,順手回復道,
「既然百里姑娘相邀,貧道正巧也想去領略一下巴蜀勝景,今日便啟程趕往蜀中。」
傳送完畢,林祭年收起手機,先去後院痛痛快快地沖了個熱水澡。
換上一身乾乾淨淨的青色道袍,束好髮髻,他才邁著穩健的步伐穿過庭院穿堂,抬手推開了靜室的木門。
靜室之內,姜月沉一如既往地斜倚在那張寬大的紫檀軟榻之上。
她挽著輕巧的髮髻,天光下,清商歲安玉鐲流轉著溫潤靈光。
林祭年走上前,在軟榻旁拉開木椅坐下,開口說道,
「長公主,我待會兒得出趟遠門,去一趟蜀中。」
姜月沉眼帘微抬,指尖在手鐲上輕輕拂過,神色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
「蜀中?去那崇山峻岭的地方做什麼?」
林祭年如實將百里鳶發訊息請他去棲霞山,幫著挫一挫門中師妹銳氣的事情簡單解釋了一遍。
她緩緩坐直了身子,眼眸微眯,打量了林祭年兩眼,語氣里忽然透出一道古怪,
「百里鳶?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這名字聽著倒挺雅致……她生得應該挺好看吧?」
林祭年迎著姜月沉那直勾勾的視線,乾咳了一聲,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是個純粹的劍修,平日裡冷冰冰的,跟塊生鐵似的。」
姜月沉輕哼了一聲,秀眉微挑,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冷冰冰的又如何?本宮算是瞧明白了,先前那個姓李的姑娘,後來又有什麼宗門師妹,世家小姐……算起來,你這修行路上認識的女子,當真沒一個模樣差的。」
少女收攏雙袖,揚起下巴,話語裡帶著幾分慣常的驕矜與揶揄,
「本宮早就同你說過,你整日招蜂引蝶,惹得一身浮華紅塵桃花,眼下人家姑娘隨口一句話,你便忙不迭地要往千里之外跑,連道觀的大門都顧不上了。」
被她這般直白地數落了一通,林祭年怎麼覺得臉上有些發燙,他連忙擺手解釋道,
「長公主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李知微是凡俗朋友,陸師妹她們是並肩作戰的同道,百里姑娘更是去年聯手除妖的舊識。」
「大家是同道之間的正常走動,真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姜月沉轉過臉去,看著窗外搖曳的青竹,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隨你的便,本宮不過隨口一說罷了,誰耐煩管你這些閒事。」
嘴上說著不管,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分明還掛著一些彆扭的小脾氣。
林祭年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心頭只覺一陣好笑。
他沒有再在這個危險的話題上繼續拉扯,而是直接站起身,邁步走到了軟榻邊上。
姜月沉見他突然靠近,身子微微往後靠了半寸,微仰起臉頰看他,
「你靠這麼近做什麼?」
林祭年沒有答話,自然地伸出手去。
指尖穿過姜月沉細嫩的耳側,動作極輕地替她將那一支因側臥而微微有些歪斜的玉簪扶正,順手將她頰邊散落的一縷細軟青絲攏到了耳後。
「髮簪戴歪了,給你弄弄好。」
林祭年做完這一切,退後一步,神色平靜坦然,順勢跳過了方才的話題,
「這趟去蜀中來回很快,路上委屈長公主先回鈴鐺里待著,到了地方若有好玩的,我再叫你出來。」
姜月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愣住。
她耳廓微熱,看著面前林祭年那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從容笑臉,原本憋在胸口的那點小情緒,竟在這一瞬間消散了。
她鳳眸輕橫,到底沒能繃住臉上的冷漠,撲哧一聲輕笑了出來。
「油腔滑調!」
姜月沉輕笑了一聲,倒也沒再多作計較。
身形微晃之間,那一抹華貴曼妙的黑裙化作一縷純淨的深黑輕煙,輕巧自如地沒入了林祭年左手腕間的鎮邪兵鈴之中。
林祭年整理了一下袍袖,走出靜室,順手帶攏了房門。
這一次他並未在大門外插上「觀主雲遊」的木牌,畢竟只是去蜀中訪友,去個兩三日工夫就能回來。
隨手合上道觀厚重的大門,林祭年足尖在青石台階上輕輕一點。
青色身影飛越空中,周身真元引動長風,一道凌厲無匹的青色遁光破開層層雲霧,徑直朝著西南方向的巴蜀大地呼嘯而去。
……
元嬰五層的遁光迅捷無倫,橫跨千山萬水,不過短短分鐘時間。
隨著飛遁深入,前方的天地氣象悄然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起伏的丘陵水網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無盡,巍峨拔地而起的崇山峻岭。
高空俯瞰過去,一條條蒼茫險峻的古老山道宛如巨龍的脊樑,自雲端險峰之間蜿蜒盤旋,透出一股橫絕天下的雄渾蒼茫。
穿透秦嶺余脈,前方的天地忽然變得迷濛空靈起來。
浩瀚遼闊的天府盆地橫陳在群山環抱之中,空氣中瀰漫著一層經年不散的淡淡雲霧,山川河流皆隱匿於薄紗般的青嵐之內。
不同於外界北方的草木枯黃,深秋時節的蜀中大地,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依然覆蓋著蒼翠欲滴的茂密竹海與蔥蘢樹木。
濕潤溫熱的水汽蒸騰起來,將整片巴蜀沃土浸潤得生機勃勃。
林祭年懸停在上千米的高空之中,龐大的元嬰神識自眉心深處如水銀瀉地般向下鋪展蔓延。
片刻之後,他精準鎖定了百里鳶發來的大致方位。
她們這等傳承悠久的隱世劍派,山門往往依仗著深山絕谷的地勢,又會布置著精妙繁複的護宗遮天大陣,若是尋常凡人或是外道散修誤入其間,只會覺得四周雲霧繚繞,山路迴環,根本無法窺見宗門的半點真容。
林祭年收攏周身鋒銳的遁光,順著神識的牽引,飄然落向下方一條隱蔽幽深的峽谷溪澗之畔。
山風吹過竹林,傳來陣陣沙沙的清響。
溪水清澈見底,奔流而過,在圓潤的鵝卵石間激盪起雪白的細碎浪花。
在溪流最為狹窄平緩的一處水灣上,橫跨著一座古樸的石板小橋。
小橋不知經歷了多少載的風霜雨雪,幾塊青黑色的巨大石板上爬滿了斑駁厚重的濕潤青苔,兩側雜草叢生,石縫間甚至生長著幾叢細嫩的野蘭,顯然平日裡極少有生靈踏足此地。
林祭年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石橋旁負手而立,安靜等候。
山澗寂靜,唯余潺潺水聲。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對岸那片濃密遮天的翠綠竹林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微風拂動聲。
薄薄的白色山嵐自林間緩緩散開。
石橋的另一端,一道素雅絕塵的身影悄然浮現。
百里鳶步履輕盈地穿過竹林陰影,緩步踏上了濕滑的青苔石橋。
一年未見,這位棲霞山的大師姐風姿依舊。
她身著一襲素淨無華的雪白長袍,青絲僅用一根素銀簪子簡單束在腦後,身姿修長筆挺,宛如一株傲立霜雪的古崖青竹。
那張清冷美麗的面龐上不施粉黛,肌膚白皙若冰雪,周身自有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凜冽劍意。
唯一與昔日渝城分別時略有不同的是,今日她的腰間並未佩戴那柄古劍。
百里鳶步履輕盈,踩著布滿青苔的石板走到橋心,在距離林祭年數步之外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眼帘,細細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年輕道人。
這一看,百里鳶那張素來平靜無波的清冷麵龐上,掠過了一抹清晰的錯愕與震動。
眼前的林祭年,周身沒有半點鋒芒畢露的凌厲威壓,反而平和內斂,但以她結丹後期的敏銳劍道直覺去感知,對方整個人卻彷佛融入了這方山水天地之中,沉凝宛如萬丈深淵,連她都看不出半點深淺!
百里鳶長睫微顫,忍不住輕聲感嘆道,
「林道長……一年不見,你的修為精進到了何種地步?我竟然完全看不透你了。」
林祭年看著這位老朋友,溫和一笑,自然道,
「運氣好,前陣子出了幾趟遠門,碰上了些許機緣罷了。」
「百里姑娘劍意越發內斂醇厚,看來距離凝結元嬰,也差不了多遠了。」
百里鳶搖了搖頭,收起眼底的驚異,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弧度,
「跟你比起來,我這點進境算不得什麼,隨我來吧,山門就在前面。」
說完,她轉身在前引路,帶著林祭年穿過了青石小橋。
邁入對岸竹林的剎那,四周的虛空微微扭曲了一下,顯然是穿透了一層隱蔽高明的護宗幻陣。
兩人沿著一條盤旋向上的石階小徑並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