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聲音清脆響亮,透著發自肺腑的信服。
百里鳶抱著佩劍緩步走上前去,看著兩位師妹心悅誠服的模樣,臉上流露出一抹舒心的淺笑。
等到夕陽西下,天際染上了一層深沉的暗紫暮色。
百里鳶引著林祭年穿過石徑,來到了後山一處臨崖搭建的幽靜客房前,
「林道長,今夜便在此處歇息吧,後山清淨,泉水甘冽,若有任何短缺,隨時喚我就好了。」
林祭年拱手致謝,
「百里姑娘客氣了。」
目送著白衣勝雪的百里鳶領著兩名跳脫的師妹轉身離去,林祭年推開客房木門,邁步走入房中。
這間臨崖客房陳設簡樸雅致,屋樑以整根粗壯的香杉木搭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冽木香。
臨窗處擺著一張原木茶案,兩隻茶盞,靠牆處則是一張鋪著乾淨鬆軟素錦的青木床榻,處處透著大派洗盡鉛華的幽靜。
林祭年走到木窗前,抬手推開了雕花窗扇。
夜幕低垂,群山寂寂。
窗外便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皎潔的冷月高懸天際,將下方奔湧起伏的茫茫雲海染上了一層水銀似的溫潤光華,遠處偶有幾聲夜鳥輕啼,空曠悠遠。
林祭年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抬起左手,輕輕晃動了一下腕間的黃銅鈴鐺。
「叮噹……」
清脆的鈴音在屋內迴蕩開來。
一縷純淨如墨的深黑輕煙自鈴口裊裊飄出,落在青磚地面上,緩緩凝成了那一襲華美繁複的黑色長裙。
姜月沉顯出身形,雙手疊在腹前,微抿著嬌艷的唇,眼眸冷冰冰地斜睨著林祭年,那張精緻如玉的清冷麵龐上,分明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不悅。
林祭年打量著她這副神情,有些摸不著頭腦,試探著溫和問道,
「怎麼了,長公主?可是我這會兒搖鈴,打擾到你在裡頭清修了?」
如今這鎮邪兵鈴融入了星溟元晶,內部自成百丈方圓的寬敞殿閣,對陰氣本源的滋養效果比從前強橫了數倍不止,按理說待在裡頭應當愜意才對。
姜月沉輕哼了一聲。
少女踩著繡鞋緩步走至窗前,側過身去,面朝窗外翻滾的浩瀚雲海,留給林祭年一個清冷孤絕的纖細側影。
夜風拂起她頰側幾縷細軟青絲,少女語氣涼颼颼地飄了過來,
「打擾清修?本宮哪敢怪罪林大觀主,你這臭道士今天過得有滋有味,開懷得很呢。」
林祭年微微一愣:
「有滋有味?」
姜月沉回過頭來,眼底帶著幾分譏誚,慢條斯理地數落道,
「白天的時候,本宮看著外頭熱鬧,便順手散出神識往石坪上掃了一眼。」
「那位百里姑娘生得當真極標緻,白衣勝雪,身姿婀娜,眉眼間全是出塵的清冷。」
姜月沉微揚起尖尖的下巴,冷笑了一聲,
「難怪出發前在青雲觀里,本宮問你人家生得好看與否,你這小道士支支吾吾,連句正面回答都不敢給,原來心裡頭早就藏著小算盤了。」
林祭年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哭笑不得道,
「長公主這真是多想了,我當時不過是覺得容貌這種事各有千秋,沒必要刻意評頭論足罷了。」
「是麼?」
姜月沉根本不聽他的辯解,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愈發促狹尖銳,
「百里姑娘清冷孤傲,兩位小師妹更是活潑靈動,嬌俏可愛。」
「林道長手持一根青翠竹枝,與她們在石坪上翩翩起舞,又是貼身拆招,又是細緻餵招,連人家手腕脈門都快摸遍了,心裡怕是早就樂開花了吧?」
林祭年一陣頭大,無奈地攤開雙手,
「我出門前不是跟你交代過了嘛,那是百里姑娘托我幫著挫挫她們的傲氣,純粹是正經的劍道切磋,哪有你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彎彎繞繞。」
聽到林祭年這樣說,姜月沉偏著頭端詳了他片刻,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聲,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一般,
「本宮算是看明白了,林祭年,你平日裡裝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清心道人模樣,骨子裡分明就最吃這一套。」
「你心裡頭,定然喜愛這等吵吵鬧鬧,圍著你轉悠的活潑少女,對不對?」
姜月沉一頂大帽子扣過來,林祭年神色一滯。
他對活潑好動的女孩確實是有不錯的好感,但指不上是這種喜愛吧。
看著少女那副似笑非笑,認定了他百口莫辯的促狹神態,林祭年想都沒想,脫口便反駁道,
「哪有的事,我什麼時候喜歡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孩了?」
話音微微一頓,林祭年迎著少女清澈高傲的鳳眸,
「真要說起來,我更喜歡的,明明是長公主這樣的。」
空氣凝固。
夜風穿窗而過,吹熄了桌上如豆的燭火。
姜月沉那張原本冷若冰霜的絕艷面龐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開了一層誘人的緋紅薄暈,宛如初春薄雪映上了漫天晚霞。
她倉皇轉過身去側對著他,衣袖下的雙手捏緊,聲音羞急,
林祭年站在木桌旁,看著她那緊繃挺拔的單薄背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他回過味來了。
這位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殿下,從踏出銅鈴的那一刻起,分明就是閒得發慌,故意找些由頭來戲弄折騰他罷了。
偏偏自己每次還真就順著她的話頭往裡跳。
林祭年索性閉上了嘴巴,不再做任何多餘的辯解,整個人放鬆下來。
他邁步走到青木床榻邊上,撩起道袍前擺坐了下來,雙手搭在膝頭,神色從容坦然地看著窗前那道曼妙動人的黑色倩影,一言不發。
房間內忽然陷入了悠長的寂靜。
姜月沉背對著他立了許久,原本以為林祭年還會像往常那樣手忙腳亂地賠罪解釋,結果等了半晌,身後卻連半點動靜都沒有傳出來。
少女秀眉微蹙,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她悄然轉過身來,正準備瞧瞧這臭道士在耍什麼花招,一眼便撞上了林祭年那雙含笑注視著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