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祭年坐在床沿,目光清亮澄澈,好整以暇,露出洞悉一切的淡淡淺笑。
姜月沉心頭微慌,被看穿心思的窘迫直接就涌了上來。
「你……你笑什麼?!」
少女惱羞成怒地快步走上前去,抬起手,像是泄憤似的在林祭年的肩膀上用力擰了一下,
「竟敢把本宮晾在一旁不答話,林祭年,你如今膽子越來越大了!」
林祭年任由她那毫無力道的玉手在自己肩頭捏了一把,笑著順勢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語氣溫和道,
「長公主這樣蠻不講理,貧道多說多錯,少說少錯,索性安靜看著長公主生氣的模樣,倒也挺賞心悅目的。」
姜月沉抽回手指,白了他一眼,臉上的粉紅尚未完全褪去,嘴裡卻依然不依不饒地輕哼了一聲,
「貧嘴滑舌,成何體統。」
話雖如此,少女眼底的那抹陰霾早已消散得乾乾淨淨。
兩人坐在那裡,就著微涼的山風與清泉水,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白天的劍法切磋。
直到夜色極深,姜月沉才重新化作一道輕煙,鑽回了手腕上的鎮邪兵鈴之中。
……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薄霧在山谷之間漸漸散開,金色的晨曦灑滿了棲霞山的重重殿宇。
林祭年剛剛推開客房的木門,院門外便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與少女清脆的交談聲。
「林道長!您醒了嗎?」
兩道身著素白劍袍的身影自石階下方探出頭來,正是楚靈素與安雨黎。
楚靈素手裡拎著一隻精緻的朱漆食盒,安雨黎則捧著一束剛剛採摘回來的帶露山花,兩張嬌俏的小臉上滿是熱切與崇拜。
昨天下午的一場切磋,打碎了兩個姑娘心底所有的傲氣。
如今在她們眼裡,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青袍道長,已然成了劍道造詣超越大師姐的絕頂高人。
「林道長,這是後山靈田裡摘的雪梨,還有我們棲霞山特製的百花靈糕,您嘗嘗鮮!」
楚靈素性子風風火火,將食盒往院裡的石桌上一擱,眉眼彎彎地笑道。
安雨黎則眨著靈動的大眼睛,湊上前乖巧問道,
「林道長,今天天氣很好,我們要去後山絕壁巡視劍陣,您同我們一起去走走吧?順便……順便再教教我們昨天那招借風勢轉的技巧嘛!」
林祭年看著這兩個活潑跳脫的姑娘,心中並無半分芥蒂,笑著點頭應承下來,
「行啊,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棲霞山的後山勝景。」
整整一日光景,林祭年便由著這兩位小師妹領著,穿行於棲霞山的崇山峻岭之間。
從幽深清冷的「藏劍深洞」,到飛瀑直下的「洗劍靈池」,再到古柏森森的絕壁棧道。
兩個姑娘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將山裡的趣事全倒了出來,林祭年則在途中,隨手指點她們劍招中的發力關隘與身法虛實。
遠處的一座孤峰懸崖之上,百里鳶負劍而立,遠遠看著石徑上說說笑笑的三道身影。
見林祭年臉上始終帶著平和耐心的溫和笑意,並未因師妹們的纏鬧而生出半分厭煩,這位清冷的大師姐嘴角微揚,臉上有著一抹寬慰的笑意,由著她們去了。
……
到了第三天。
聽劍坪上的氣氛變得分外肅穆。
晨風呼嘯,懸崖邊緣的古松在風中發出低沉的濤聲。
百里鳶一身雪白長袍,三千青絲用白緞束起,手中握著那一柄陪伴了她多年的長劍,靜靜立於石坪中央。
楚靈素與安雨黎規規矩矩地站在數丈之外觀戰,神色間滿是緊張與期待。
「林道長。」
百里鳶抬起手中的長劍,神色莊重,燃起了一簇純粹熾烈的劍修戰意,
「這半年來,我始終覺得劍道有一處死結難以解開,今日請林道長全力出劍,替我印證一番。」
林祭年站在她對面十步之外,神色同樣認真起來。
他隨手從旁邊的劍架上,抽出了她們平日修煉所用的普通長劍。
體內澎湃如海的元嬰真元迅速收斂內壓,將自身的氣機壓制在了結丹七層的境界。
「百里姑娘,請。」
林祭年長劍斜垂地面,做了一個平正的起手式。
「錚!!」
清脆的劍鳴聲撕裂了山間的寧靜。
百里鳶沒有任何留手。
她的身形像是撕裂長空的雪白匹練,手中的本命長劍激盪起漫天森寒刺骨的如霜劍氣,劍勢快若奔雷,迎頭刺向林祭年!
這是純粹的劍道殺伐。
坪邊的楚靈素與安雨黎看得屏住了呼吸,心頭狂跳。
立於漫天如雪劍罡之中的林祭年,步伐玄妙如羚羊掛角。
他腳踏走禹步,手中的尋常長劍在他掌心宛若活了過來,劍招綿密沉雄,正是攻守兼備的十方劍訣!
「當!當!當!當!」
兩柄長劍在電光石火之間連續碰撞了數十次,激盪起密集的刺目火星。
百里鳶的劍法凌厲剛絕,每一劍遞出,皆帶著一往無前的純粹殺力,
而林祭年的劍法卻如汪洋大海,深邃包容,看似輕描淡寫地揮灑挑刺,總能在毫釐之間,化解開那股凌厲無匹的劍意衝擊。
斗至上百回合,百里鳶額角滲出香汗,劍勢催動到了極致,一劍化作漫天霜雪籠罩而下!
林祭年眼中清光驟閃。
詭道劍法,燕回閃!
鐵劍看似正面迎擊,卻在即將碰撞的剎那詭異變線,貼著百里鳶的劍脊輕靈滑過,劍尖如驚鴻般探出,穩穩點在了百里鳶執劍的右手手背之上。
勁力吞吐,含而不發。
百里鳶身形驟停,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輕顫。
微風吹過石坪。
百里鳶怔怔地看著停在手背上的劍尖,良久,收劍後退三步,鄭重拱手躬身,
「多謝林道長,受教了。」
那一劍看似簡單,卻直接點破了她長久以來「過剛易折,唯利是圖」的劍道盲點,令她心頭那道久攻不破的瓶頸,隱隱裂開了一道明朗的豁口。
……
第四天清晨,微風拂動山門外的青翠竹海。
青石板橋頭,溪水潺潺流淌。
林祭年一身整潔平整的青色道袍,朝著前來送行的三名女子拱手道別,
「百里姑娘,兩位師妹,叨擾多日,貧道該回青雲山了。」
站在橋頭的楚靈素與安雨黎滿臉依依不捨,楚靈素上前兩步,有些委屈地噘著嘴道,
「林道長,您怎麼這麼快就要走呀?再多住幾天嘛,我們後山還有好些漂亮地方沒帶您去呢!」
安雨黎也跟著點頭,小聲囑咐道,
「林道長,下次您要是再來蜀中,可千萬記得提前給我們發訊息,我們在山下等您!」
林祭年看著這兩個嬌憨可愛的姑娘,微笑著點頭應承,
「好,一定。」
百里鳶站在兩位師妹身側,雖然依舊神色清淡,可眼底卻滿是由衷的感激,
「林道長一路順風,往後若有差遣,傳訊一聲便是,棲霞山絕不推辭。」
「告辭。」
林祭年洒然一笑,轉身踏過青石板橋,身形如長虹貫日般拔地而起,破開山間薄霧,朝著東方遠遁去。
飛遁出了幾十里後,前方的蒼茫群山漸漸變得低矮了一些。
林祭年放緩了遁速,緩緩按落雲頭,飄然落在了下方一條蜿蜒盤旋於峽谷深處的古樸石階山道之上。
自從踏入元嬰之境後,平日裡趕路皆是動輒乘風破浪,瞬息千里,連靜下心來腳踏實地走走路的光景都少之又少。
眼前的巴蜀山道兩側,古木蒼翠,溪流清冽,深秋的暖陽透過竹梢斑駁地灑在路上,空氣清甜宜人。
林祭年心念微動,抬起左手,輕輕晃動了手腕間的銅鈴。
「叮噹。」
深黑的輕煙自鈴口溢位,長裙委地,姜月沉那道華麗優雅的身影穩穩落在了身側的青石板上。
少女微蹙著修長的秀眉,打量了一圈四周荒無人煙的山林小道,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衣袖,
「好端端的天上不飛,跑到這深山老林里步行做什麼?」
林祭年走在前頭,笑著側過頭看她,
「每天飛在雲彩裡頭有什麼意思,蜀中秋色這樣美麗,長公主陪我走上一段山路,散散心也是好的。」
姜月沉輕哼了一聲,嘴上雖挑剔刻薄,腳下卻極為自然地跟了上來,與他並肩漫步在鋪滿落葉的山徑之上。
山林幽寂,唯有溪流聲與兩人的細微腳步聲迴蕩其間。
微風拂過少女發間的朝夕韶華簪,帶起幾縷青絲掠過林祭年的肩頭。
兩人並肩而行,隨口閒扯著幾句沒有邊際的閒話,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在這寧靜的山水之間,也漸漸卸下了渾身的尖刺,步伐輕快了許多。
就這樣漫步走出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
姜月沉在一處懸崖邊的石亭前停下腳步,有些慵懶地抬手掩了掩唇角,漫不經心道,
「走了這許久,滿眼皆是些破石頭爛樹木,沒意思得緊,本宮走乏了……」
話音未落。
林祭年道袍袖袋裡的智慧手機,忽然響起了一陣來電鈴聲。
他從道袍袖袋深處摸出手機,垂眸看向亮起的螢幕。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有些久遠的名字:孫耀威。
林祭年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去年在渝城之時,錢宏業牽線搭橋,正是這位孫耀威求到了他頭上。
當時孫耀威的獨生子被一幅白狐古畫攝去心魄,被塗山氏的魅妖抽盡了陽氣,險些喪命。
後來林祭年順藤摸瓜一路追查,才有了後面與百里鳶聯手對付塗山嬌的一系列變故。
事情過去了大半年,孫家一直安安穩穩,逢年過節也只是恭恭敬敬地發來幾條節日問候,今日突然來電,顯然是有要緊事。
林祭年指尖滑過螢幕,按下了接通鍵。
「林道長!哎呀,可算打通您的電話了!」
聽筒另一端,孫耀威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與小心翼翼,
「冒昧打擾道長清修,不知林道長近日身在何處?可有閒暇空當?」
林祭年握著手機,漫步踩過石階上的枯葉,語氣隨和道,
「巧得很,貧道眼下人就在蜀中,孫老闆這樣急切,可是家裡又碰上了什麼不對勁的事情?」
「沒有沒有!承蒙林道長去年的大恩,犬子如今身子骨硬朗得很,生意上也順風順水!」
孫耀威連連否認,隨即語氣變得格外嚴肅懇切,
「實不相瞞,是我一位過命交情的老哥攤上了潑天的大禍。」
「他是做川東長江航運起家的,叫陳洪興。」
「最近他手底下的貨船出了很詭異的邪門事,得知我認識真正的道家高人,托我無論如何要求您救上一命。」
「林道長,我能把您的私人號碼轉給他嗎?」
林祭年聞言直接同意了,
「讓他直接打過來吧。」
「多謝林道長!多謝林道長!」
結束通話電話不過短短十秒鐘。
手機再次響起,一個來自川東地區的陌生號碼迅速打了進來。
林祭年剛一接聽,聽筒里便傳來一陣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夾雜著江邊呼嘯的獵獵風聲,對方的聲音沙啞,
「餵……是林道長嗎?!我是陳洪興!孫耀威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陳老闆莫慌,慢些說,船上到底出了什麼事?」
林祭年的聲音讓電話那頭的陳洪興呼吸稍微順暢了幾分。
陳洪興咽了一口唾沫,
「林道長,我這趟真是撞上水鬼索命了!」
「前天夜裡,我手底下一艘往返於巫峽水域的散貨輪返航,穿過峽口的時候,江面上起了一層很濃的幽綠江霧。」
「那霧氣綠得滲人,連探照燈都照不透兩米遠。」
「船長憑著幾十年經驗好不容易把船開回了碼頭靠岸,原本以為只是尋常的惡劣天氣,可邪門的事就在後頭!」
說到這裡,陳洪興的聲音帶上了恐懼,
「船上一共十二名船員,靠岸之後,白天看著跟正常人一模一樣。」
「但昨天下午,碼頭上的工人偶然發現,這十二個人站在太陽底下……腳底下竟然乾乾淨淨,連半點影子都沒有!!」
「可他們都還是該吃吃,該喝喝,能說能笑,連去醫院做全身檢查,各項生理指標都健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