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興臉色一僵:
「動不得?這是為什麼?」
林祭年看了一眼那些神情惶恐的水手,轉過身示意陳洪興借一步說話。
走到艙門外的過道上,林祭年才正色解釋道,
「這十二人的命魂,被江底極的一股水煞拴住了,這些陰線細密如髮絲,卻與他們的心脈和神魂緊緊纏繞在一起。」
林祭年語氣格外凝重,
「若是貧道此刻強行引動法術去斬斷陰線,那股沉寂在水底的邪煞之力受到刺激,順著絲線反震回來,頃刻間便會將這十二人的脆弱神魂生生撕碎。」
「到時候人即便救下來,也只會變成十二具毫無意識的活死人。」
「那……那該如何是好啊?!」
陳洪興嚇得渾身哆嗦,冷汗順著額角直往下淌。
林祭年看向窗外渾濁的江面,淡淡道,
「要救人,便不能蠻幹,必須順藤摸瓜,親自潛入他們出事的江底,找到那股水煞的真正源頭,將其連根拔起,這絲線自會無聲消融。」
陳洪興面如死灰,只得無力地嘆了口氣,轉身回艙吩咐那些船員老老實實待在這裡,絕不可擅自外出。
……
兩人穿過走廊,重新邁步走上了空曠開闊的甲板。
江風更加凜冽了幾分,江面上白霧瀰漫,波濤洶湧。
林祭年立於船舷邊緣,目光順著那幾道微弱的深綠氣機,遙遙望向遠處水汽蒸騰的險峻峽口。
正當他思索著是否直接以游龍戲水訣潛入江底順線追蹤之際,前方的江面上,忽然悄無聲息地漂來了一葉極為簡陋的舊木小舟。
小舟不過丈許長短,兩頭尖翹,在江浪中卻起伏得異常平穩,宛如一片隨波浮沉的黑色柳葉。
船尾處,盤坐著一名身披粗糙蓑衣,頭戴寬大竹斗笠的枯瘦老者。
老者手裡握著一根通體烏黑的丈許長竹篙,慢悠悠地在水中划動,竹篙每一次探入水底,船身便輕靈地向前滑出數丈遠。
林祭年眉頭微微一動。
隔著數十丈寬的洶湧江面,他敏銳地察覺到,這蓑衣老者周身繚繞著一股濃郁的陰煞水氣,身上那死人味,比常年在亂葬崗盤踞的厲鬼還要沉重。
小木舟滑行極快,眨眼工夫便徑直靠向了散貨船的船舷。
老者抬起乾枯的面孔,渾濁深陷的眼窩看著甲板上的陳洪興,聲音沙啞低沉道,
「陳老闆,你這艘跑巫峽的大鐵傢伙……可是惹上不乾淨的髒東西了?」
陳洪興一愣,連忙探出半個身子,
「老何?!你怎麼從下游劃上來了?!」
老者並未搭話,乾枯的手臂輕輕一抖竹篙,身形輕巧得如同一隻老水鳥,凌空翻過兩丈高的鋼鐵船舷,穩穩落在了甲板之上。
落下的一瞬間,一道濃烈刺鼻的江底淤泥腥味出現,但忽然又一下消失不見。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布滿深邃刀刻皺紋的面孔,鬚髮花白雜亂,臉色透著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灰白色。
他渾濁的目光在林祭年那一身整潔平整的青色道袍上掃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深山老林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警惕。
陳洪興連忙上前一步,向林祭年介紹道,
「林道長,這位是下游幾百里水路上極有名氣的何晚成師傅。」
「何老是地地道道的長江撈屍人,在江里討生活整整五十年了,水性通神得很。」
長江撈屍人。
林祭年心中閃過一絲瞭然。
自古以來,黃河與長江這兩條橫貫神州的大水脈深處,自有一套流傳了千百年的詭譎行當。
江河遼闊,溺死溺亡者不計其數。
有些屍身沉入旋渦深潭,怨氣不散,尋常水手哪怕水性再好也根本不敢下潛打撈。
於是便有了這群常年同江底死人打交道的特殊匠人。
黃河撈屍,長江排教。
這一門行當規矩森嚴,講究「水底三不撈」,活人吃的是死人飯,走的是陰陽界。
常年用秘法以黑狗血,硃砂麻繩打撈凶煞水屍,身上自然而然會浸染上揮之不去的陰煞氣息。
陳洪興像是見到了另一尊救星,急切地拉住何晚成的衣袖:
「何老!你既然瞧出不對勁了,可知道這船員丟了影子到底是個什麼名堂?!能幫我出手化解了不?!」
何晚成聞言,臉色沉了下來。
老者渾濁的眸子裡掠過一抹濃烈的忌憚與驚恐,連枯瘦的身軀都微微緊繃了一下。
他壓低了沙啞的嗓音,神色諱莫如深,
「陳老闆,你招惹上的,可不是尋常落水溺死的冤死鬼。」
何晚成指了指黑漆漆的巫峽方向,
「這叫『鬼磕頭』。」
「鬼磕頭?」
陳洪興聽得一頭霧水,後背陣陣發寒。
何晚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水珠,道出了一段流傳在川江水路深處的古老禁忌,
「在老輩撈屍人的傳說里,巫峽深處有一道兇險水眼,底下沉著一座不知道哪個朝代沉下去的古老河神廟。」
「那地方地脈凶煞,水汽如墨,常年有無數被水煞煉化的溺亡陰魂,面朝深淵水眼跪拜不停,夜夜磕頭祭祀,祈求水底的凶神甦醒。」
老者深吸了一口潮濕的江風,
「尋常船隻路過若是撞上幽綠江霧,便是那水底的神龕開了門縫。」
「活人的影子被廟裡的勾魂索掛住,命魂便成了祭品。」
「到了半夜子時,這些活人便會如同夢遊般面向江水跪拜割腕,將自己的精血一滴滴餵入江底。」
「七天之內,精血必會流盡,影子融化在水裡,這十二個人就會自己跳入江心,沉入水眼,成為守廟的下一批磕頭水鬼!」
聽到這段驚悚駭人的傳說,陳洪興嚇得兩腿一軟,險些癱坐在甲板上。
「何……何老!既然您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求求您出手救救他們吧!我出五十萬!不,一百萬!只要能破了這鬼磕頭,我絕不還價!」
何晚成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能為力的滄桑,
「陳老闆,這不是錢出多少的事情。」
「老頭子我不過是個靠著祖傳秘術撈撈死屍的凡夫俗子,懂幾手避水驅邪的偏門手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