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沉在巫峽水底百年的大煞之物,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撼動的。」
老者嘆了一口氣道,
「聽老頭子一句勸,趕緊將這艘船封死,把這些船員用鐵鏈鎖在艙里,去托關係聯絡那些名門大派吧!」
「只有青城山或者峨眉山或那隱居的高門大修親自下山,前來降魔,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陳洪興一聽這話,一下就絕望了。
他不過是個在川江上跑運輸的商人,資產雖然還算豐厚,但他根本不知道這些存在,上哪兒去找什麼名門大派?
更何況遠水解不了近渴,真等托人輾轉聯絡上大門派,這十二個船員的血早就流幹了!
絕望之下,陳洪興猛然轉過頭,將最後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身旁那位青袍道人身上。
畢竟在電話里,孫耀威不止一次向他吹噓過這位青雲觀林道長的通天大能,
陳洪興帶著哭腔哀求道,
「林道長……求您慈悲!救救他們吧!」
見到陳洪興竟然轉頭去向身旁那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年輕道士求救,何晚成不由得深深皺起了眉頭。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祭年。
此刻的林祭年體內藏淵訣運轉,周身氣機收斂得滴水不漏,平和沉靜得宛如一個初出茅廬的普通道門學徒。
在何晚成看來,這道士生得這般白淨俊朗,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哪怕從娘胎里開始修行,又能有幾分微末道行?
何晚成有著長輩看待不知天高地厚晚輩的告誡,沉聲開口相勸,
「這位小道長,年輕人心懷善念固然是好的,但有些深水裡的渾水,真不是你這等年紀能蹚的。」
老者語氣嚴肅,倚老賣老地嘆息道,
「巫峽水底的凶煞非同小可,連老頭子我浸淫江水五十年都不敢多看一眼。」
「你修行不易,切莫因一時的意氣風發,或是貪圖些許財物,把自己的大好性命白白丟在冰冷的長江水底,那可太不值當了。」
「趁著天色未暗,聽老頭子一聲勸,早些回觀里去吧。」
林祭年聽完這番勸誡,並未動怒。
他自然聽得出來,這老頭子雖然言語不甚中聽,心思卻終究是好意,不想看著年輕後輩枉送性命。
林祭年輕輕笑了一聲,神色坦然地搖了搖頭,
「多謝何老關照,不過貧道既然接下了這樁委託,斷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貧道行事自有分寸。」
他看向何晚成繼續道,
「何老既然知曉那處水眼古廟的方位,不妨與我細說一二,或者……煩請老人家駕舟帶貧道去那一帶走上一遭?」
何晚成見眼前這小道士不僅不聽勸,反而大言不慚地要自己帶他去闖死地,心頭頓時生出了一股年輕氣盛,不可理喻的惱怒。
「你這小輩,怎的這般不知天高地……」
他呵斥的話語尚未完全脫口而出。
林祭年眼帘微垂,輕微的鬆動了一絲禁制。
嗡。
一絲純淨渾厚的元嬰五層本源氣機,如同一縷自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微風,自林祭年周身悄然溢散開來半寸。
僅僅只有一絲。
立於對面的何晚成,身軀卻忽然凝固!
那一瞬間,他只覺頭頂的天穹猛地塌陷了下來。
一道浩瀚,宛如長江奔騰呼嘯的恐怖之威,憑空降臨在他的身上。
在這股沛然莫御的真元面前,他體內苦修了五十年的水法之氣,脆弱無比,直接被壓制回了丹田最深處,連一絲一毫都無法調動。
老者的膝蓋猛烈打顫,渾身汗毛倒豎,瞳孔收縮。
眼前哪裡是什麼初出茅廬的年輕道士?
這分明是一尊陸地神仙!!
「咔嚓。」
何晚成腳下的甲板都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林祭年袖袍微拂,那一絲駭人的氣機瞬間煙消雲散,四周再次恢復成了江風呼嘯的尋常景象。
林祭年看著面色慘白如紙的老者,平淡問道,
「何老,不知此刻……可願帶貧道走上一趟了?」
何晚成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顫巍巍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額角的虛汗,眼底的輕慢與倚老賣老早已被無盡的惶恐與震撼取代。
老者雙膝微彎,神態恭敬到了極點,深深抱拳一拜,
「老朽有眼無珠……敢問……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林祭年見這白髮蒼蒼的老者誠惶誠恐地口稱前輩,神色有些古怪,擺手笑道,
「貧道青雲觀林祭年,何老不必如此,你年紀比我長了許多,叫我一聲林道長就可以了,『前輩』二字聽著未免太彆扭了些。」
修行界向來達者為先,修為高出一大截者被尊為前輩乃是鐵律。
但見林祭年態度隨和溫潤,何晚成心中敬畏更甚,不敢違逆,連忙改口道,
「是……林道長,老朽全聽道長吩咐。」
何晚成轉頭看了一眼天色,恭敬地稟報導,
「回稟林道長,那處水眼常年被陰煞大陣籠罩,白日裡水汽被日光碟機散,入口根本顯現不出蹤跡。」
「按照撈屍一脈的規矩,必須等到夜幕降臨,陰氣最重的時候,順著江面的漂子水紋,才能尋到那座神廟的真正水門所在。」
林祭年微微頷首,
「合情合理,那便依規矩,靜候天黑。」
站在一旁的陳洪興,此刻整個人已經完全看傻了眼。
這位川東航運的老闆張大了嘴巴,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只覺得腦子完全不夠用。
方才還倚老賣老,擺出一副高人長輩架勢教訓年輕人的何晚成,怎麼轉瞬之間,就溫順恭敬得如同見著了自家的開山祖師一樣?
陳洪興雖然完全不通修行法門,但也看得出自家兄弟孫耀威當真沒有騙他,眼前這位年輕的林道長,絕對是個深不可測的大佬!
「好好好!達成了共識就好!」
陳洪興回過神來,連忙滿臉堆笑地躬身引路,
「兩位高人快跟我進上面的船艙歇息,我這就讓人去泡最好的明前龍井!」
貨船頂層的寬敞船艙內。
窗明几淨,陳洪興拿出嶄新的茶具,擺放在紅木茶几中央,茶水泛著沁人的醇厚茶香。
林祭年端坐在窗邊的軟椅之上,單手端著白瓷茶盞,神色沉靜如水。
窗外,天色漸漸昏暗。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江水盡頭,滾滾長江波濤在暮色中逐漸變成了一片深邃幽暗的濃稠墨色。
江風呼嘯,群山如獸。
林祭年抿了一口溫熱的清茶,靜靜地注視著黑夜的降臨。
……
夜色吞沒了峽江兩岸的崇山峻岭。
寒風呼嘯,江水拍打著碼頭的石基,發出沉悶連綿的聲響。
林祭年與何晚成走下貨船,踏上了那一葉搖曳在渾濁浪濤中的舊木小舟。
小船吃水不淺,隨著翻湧的波濤上下顛簸。
林祭年立於狹窄的船頭,夜風扯起他青色道袍的衣擺。
他心念微動,那柄止桃劍憑空浮現,被他順手佩掛於腰間左側。
何晚成獨自坐在狹窄的船尾。
他脫去了寬大的斗笠,露出一頭被江風吹亂的花白短髮。
他雙手握住那一根竹篙,對著堅硬的水泥駁岸輕輕一點。
小船順勢滑開,藉著江心洶湧的水勢,地朝著峽谷下游漂流而去。
何晚成熟練的調整著舟身的方向,一邊劃著名船,一邊動著乾癟的嘴唇,主動打破了江面上的安靜,
「林道長,我幹這撈屍的營生幾十年了,這滾滾長江底下看著平靜,裡頭的髒東西比陸地上的亂葬崗還要兇險十倍。」
老撈屍人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冰冷水珠,
「我們撈屍一脈,自古便立著『三不撈』的規矩,」
「這頭一個,便是水底直立的屍首絕不能碰,」
「尋常淹死的人,男屍俯面,女屍仰面,全憑水流推送。」
「唯獨那些心懷滔天怨煞的屍首,才會如同活人般直挺挺立在水底淤泥里,那是成了煞的凶屍,誰碰誰就要當替死鬼。」
林祭年手按長劍,靜靜聽著。
「這第二個,便是被綠色水草密密麻麻裹死全身的屍身不撈。」
何晚成盯著前方漆黑的江面,
「江底長的那可不是尋常水草,那是溺死水鬼的怨氣化作的『髮絲草』,一旦被纏上,連鐵都能生生絞斷。」
「至於這第三個不撈……便是『逆流而上』的浮屍。」
「水往低處流,屍身若是逆流而行,必是水底的大妖在拿它當餌,引活人去送死。」
林祭年點頭道,
「萬物有常,陰陽有度,老祖宗留下的經驗,自有其通達天地的道理。」
言語之間,前方的水勢變得湍急起來。
原本寬闊的江面猛得收窄,兩岸崖壁高聳入雲,遮蔽了大半天穹。
一陣陰冷刺骨的怪風順著峽道倒灌而來。
空氣中原本濃郁的江泥氣味,忽然被一股濃重的腐朽氣息所替代。
江面之上,翻滾起了一層濃厚的江霧。
何晚成臉色一凜,將竹篙橫放在船艙邊緣。
他俯下身,從破舊的竹簍深處捧出了一盞不過巴掌大小的小油燈。
然後咬破食指指尖,將血滴在燈芯之上,口中低沉念咒,手掌猛然一搓。
「噗。」
一朵泛著慘白微光的幽弱火苗,在濃綠的江霧中顫巍巍地亮起。
撈屍秘術,點陰燈!
那慘白的火苗看似微弱,卻帶著一股驅散水瘴的奇異力量。
油燈周圍三尺範圍內的幽綠濃霧退散開來,照亮了前方原本晦暗難辨的水道,清晰指引出江底暗流平緩的活路。
林祭年回頭看著那盞銅燈,心中暗暗點頭。
這等流傳的民間異術,雖無法同正統的道法相提並論,但在應對特定水域的陰煞穢氣時,確實有著極為實用的神妙之處。
小舟順著慘白燈芒的指引,穿梭於滾滾綠霧之間。
約莫漂行了一炷香的時間。
前方的江道忽然拐過一道巨大的死角,水勢驟然由急轉緩,匯入了一處占地寬廣的巨大回水灣之中。
小船順著旋轉的暗流緩緩停了下來,穩穩懸浮在水灣的正中央。
林祭年立於船頭,雙眸微斂。
在蒼茫幽暗的江霧深處,那十二道系在貨船水手脖頸上的深綠陰線,穿透虛空,整整齊齊地扎入了這一方深邃無底的巨大水灣中心,沒入漆黑的水域深處。
「就是這裡了……」
何晚成神色凝重地站起身來。
他將手中的銅油燈小心翼翼地掛在船尾豎立的木桿頂端,隨後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
他毫不猶豫地抬起右手,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拇指指腹,將一抹殷紅的本命精血,用力點在了自己的眉心正中!
精血入體,何晚成渾濁的眼球布滿了一層血絲,周身水煞真氣猛烈翻騰。
老者一邊繫緊腰間的麻繩,一邊對著林祭年沉聲說道,
「林道長,水底兇險難測,那處古廟多半就沉在水灣最深處的水眼死穴里。」
「我水性尚可,陪您一起潛下去,若是遇上什麼詭異機關,好歹能替道長探個路引個水。」
見這年過古稀的老人依舊想著盡一份撈屍人的本分,林祭年溫和一笑,來到船尾,抬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
「何老的好意貧道心領了。」
林祭年語氣隨和,
「水底的陰煞非同小可,遠超尋常屍煞百倍。」
「你留在船上守好這盞引路陰燈,替我壓住水面的生門退路便足夠了。」
何晚成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平穩力道,心頭微震。
他知曉這位年輕道長的通天能耐,當下不再固執,
「那……老頭子我便在船上恭候道長凱旋!萬望小心!」
何晚成躬身退後半步,鄭重抱拳。
林祭年不再多作停留。
他掐出一道靈動圓融的水行法決,
「坎水生淵,靈動無形,身化波濤,游龍潛行,敕!」
游龍戲水訣!
「噗通!」
青色身影宛如一尾靈動游魚,輕巧無比地躍出,頭朝下徑直扎入了漆黑冰冷的江水之中。
墜入水下的剎那,一團清亮透明的半圓形真元光罩自林祭年周身驟然撐開。
渾濁的江水彷佛遇到了天然的避水屏障,自動向著四周滑退數尺,
四周的世界在一瞬間陷入了安靜,唯有水泡咕嘟升騰的微弱聲響在耳畔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