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壘江竣工，皆大歡喜
壘江工程，必須1月30號投產，這在林琛看來是天方夜譚，這不可能的事，因為就算不管哪些隱患缺陷，還有太多的收尾工作。
但這投產日子最終定了，施工隊似乎也踏實。
林琛看著施工隊發來的進度清單，甚至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專業判斷，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真他媽太神奇，好像就真的行了。
最後三天，整個壘江項目部可謂是雞飛狗跳。
施工隊連夜從周邊工地抽調了五十多個壯勞力過來助力，白熾燈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晝，攪拌機的轟鳴、、工人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整個工程像台被強行注入雞血的機器，瘋了似的往前沖。
不得不說，這最後三天的效率，高得讓林琛瞠目結舌，幾乎三天幹了一個月的活，毫不誇張。
而且施工方也是出奇聽話，林琛磨破嘴皮說了幾百回的地面平整度問題，施工隊連夜拉來砂漿找平了。
林琛跟後勤吵了一個月的門口路燈亮度不夠，影響夜間施工安全，十分鐘不到，新的大功率路燈就換好了，亮得晃眼。
林琛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五味雜陳，不斷思考一個問題，到底問題出在了哪裡。
不過昨晚，季晚清做在床上跟林琛聊天，她說到了一個很關鍵的地方：「林琛，其實現在投產也是好，只有趕出來的工程，才顯得你能力，要是給你三五年搞一個工程，那就沒有意義了。」
這句話，林琛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確實。
在鑫海水務公司，工程必須是「趕」出來的，不經歷這一番兵荒馬亂的衝刺，就顯不出工程的含金量。
可是，就算這三天拼了命地趕，又能改變什麼呢？
這裡面的水太深了，深到足以淹沒他所有的專業堅持。
壘江工程，終究還是為了投產而投產了。
投產前的最後一晚，，林琛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給唐雨薇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唐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林琛一股腦地把壘江工程的荒唐事倒了出來，言語間忍不住抱怨了幾句唐董事長：「雨薇，你說我們的唐董事長到底怎麼想的，明明知道這工程還存在諸多隱患，竟然還板定了投產日期，真是麻了。」
是的，最後的投產流程，是經過了唐董的確認的。
唐雨薇反而輕聲細語地給林琛解釋：「林琛，這事，其實也不能怪唐董，很多時候，就算是他，對這個時間也無能為力，壘江工程不單單是鑫海集團的事，它是重點督辦的項目，投產日期關係到三省的水利調度，所以一開始定了的時間，是不能隨意更改的，所以他其實很頭疼，這也是為什麼要委派這麼多專家提前介入的原因，他比誰都想要工程做得紮實。」
罷了，既然連董事長都無法改變什麼，他一個小小的縣公司專家，又能改變什麼呢？
1月30號的清晨，老天爺像是刻意要給這場投產儀式添點意境，壘江兩岸被罕見的濃霧裹得嚴嚴實實。江面水汽蒸騰，白茫茫的一片，遠處的大壩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懸浮在半空的空中樓閣，美得有些不真實。
林琛今天到工地不算早，倒不是睡過頭了，而是壓根就不想來，只是職責所在，別無選擇，主要也不想別人摘了自己的果實。
一路走過來，眼前的景象讓他愈發覺得荒誕：腳下那條往日烏煙瘴氣的小道，此刻被鋪上了嶄新的紅地毯，從停車場一直鋪到大壩頂端的投產儀式現場，兩旁擺滿了各色鮮花，紅掌、百合、康乃馨爭奇鬥豔，還插了一路的錦旗，「百年工程民生為本」「攻堅克難再創輝煌」的金字在霧色里格外鮮艷。
到了現場，工地上已經人聲鼎沸，門口都是統一藏青色西裝的工作人員，胸前別著「壘江工程投產籌備組」的胸牌，一個個忙得不可開交。
有人踩著梯子搭彩虹門，紅底金字的橫幅扯得筆直，寫著「熱烈慶祝壘江水利樞紐工程順利投產」，有人蹲在地上調試音響，麥克風裡時不時傳出刺耳的電流聲，還有人小心翼翼地給剛栽下的盆栽澆水，那些綠蘿、紅掌，都是昨晚連夜從市裡的溫室大棚拉來的，葉片油亮，掛著晶瑩的水珠，被整齊地擺放在壩體邊緣。
施工隊的工人們被要求換上嶄新的藍色工裝，胸前別著亮閃閃的「壘江工程建設者」徽章，按身高排成幾列長隊，他們臉上帶著熬夜趕工的疲憊，眼神里是麻木的順從，像一群被精心打扮的道具，等著被鏡頭捕捉。
上午九點半，濃霧漸漸開始散去，公司領導陸續到場，黑色的轎車在臨時停車場排成長龍，嚴格按照級別高低依次排列，涇渭分明，透著不可侵犯的秩序感。
鑫海集團的唐董事長唐明德也早早到了，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一絲頭皮屑都看不見，正陪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站在壩邊交談，那是上面的周副部長，專門為這場投產儀式而來，據說正是他拍板立項了壘江工程。
「周部長，您看這壘江大壩，雖說是趕工期，但每一處關鍵結構，我們都嚴格按照國家標準來，絕不敢有半點含糊。」唐明德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對工程的底氣，也帶著對老領導的敬重。
周副部長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壩體，緩緩點頭，語氣裡帶著欣慰：「唐董啊，壘江工程是三省水利調度的關鍵，當年立項時，不少人擔心你們扛不下來，畢竟工期緊、任務重，現在看來，鑫海集團沒讓我失望，更沒讓全省人民失望。」
「您過獎了，這都是我們鑫海集團應該做的。」唐明德微微欠身，目光掃過不遠處忙碌的人群，最終落在了中控室方向。
「其實這工程能按時投產，最該感謝的是一線的技術團隊和建設者們，尤其是我們的技術專家團隊，從項目啟動到現在，他們一直紮根工地，攻克了不少技術難題，沒有他們這份較真的勁頭，工程質量也打不了這麼好的基礎。」
周副部長聞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中帶著讚許：「基層有這樣踏實肯干、專業過硬的技術人才，是鑫海的福氣，也是工程的保障，待會兒儀式上，可得好好表揚一下這樣一批年輕人啊。」
媒體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擠在主席台下方的最前排，鏡頭齊刷刷地對準台上的領導。
有個剛入行的年輕記者，大概是想拍點不一樣的素材，扛著相機想湊近控制室，剛邁過警戒線，就被兩個穿著黑色保安服的人攔住了：「同志，這邊是核心區域，不能靠近，只能在指定位置拍攝。」
年輕記者不甘心地回頭，目光正好落在玻璃後的林琛身上，眼睛一亮，立刻舉著話筒跑過來，隔著玻璃大聲問：「請問您是現場技術負責人嗎？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壘江工程的技術亮點？」
林琛看著他眼裡的期待和天真，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最終只吐出幾個字：「按時投產。」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留下年輕記者愣在原地，手裡的話筒懸在半空，顯得格外尷尬o
十一點整，鑫海集團的美女主持人拿著話筒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江面，激昂得有些失真：「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愛的建設者們、媒體朋友們，大家上午好！今天，我們齊聚美麗的壘江，共同見證這一歷史性時刻！壘江水利樞紐工程，歷時三年零八個月，總投資五十六億元，是名副其實的民生工程、百年工程！它的順利投產，將徹底解決壘江兩岸百萬群眾的用水難題，有效緩解區域旱澇災害，推動沿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為我省水利建設事業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現在，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各位領導上台就座！」
掌聲雷動中，周副部長、唐明德，畢成功等各級領導依次走上主席台，按銘牌位置落座。主持人繼續說道：「接下來，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有請鑫海集團董事長唐明德先生致辭。」
唐明德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走到話筒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人群，最終停留在林琛所在的方向，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讚許：「尊敬的周部長，各位領導、各位同仁，今天，能夠站在這裡，與大家共同見證壘江工程投產，我內心無比激動與自豪，壘江工程自開工以來，始終面臨著工期緊、技術要求高、地質條件複雜等諸多挑戰，但我們鑫海人沒有退縮，一線建設者們日夜奮戰，技術團隊攻堅克難，最終圓滿完成了建設任務。」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里滿是鄭重：「在這裡，我要特別我們專家團隊，從項目啟動之初，他們就紮根工地，憑藉著紮實的專業知識和較真的工作態度，發現並推動解決了一系列技術難題，當然在專家團隊中，林琛同志尤為突出，沒有林琛同志這份對專業的堅守、對責任的擔當，就沒有今天壘江工程的順利投產，他是我們鑫海集團的技術骨幹，更是整個工程中最耀眼的光芒。」
話音剛落，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林琛身上。
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地轉向他，閃光燈亮成一片，將他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林琛站在人群末尾，突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讚美弄得手足無措。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羨慕、敬畏、嫉妒，還有施工隊工人們帶著認可的眼神。他的臉頰微微發燙，心裡五味雜陳，這份讚美，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卻又如此沉重。
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可在這場荒誕的趕工大戲裡，竟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唐明德的致辭還在繼續：「林琛的事跡，正是我們鑫海集團質量第一、民生為本」理念的最好踐行，未來，我們將繼續重視人才、培養人才，讓更多像林琛這樣的優秀人才脫穎而出，為社會貢獻更多優質工程，同時，也感謝各級領導的關心支持，感謝全體建設者的辛勤付出！」
掌聲再次雷動，比之前更加熱烈。
接下來，周副部長上台講話，他特意提到：「剛才唐董事長表揚的林琛工程師，我聽了很受觸動，基層一線需要這樣踏實肯干、專業過硬的技術人才，他們是工程質量的守護者，是民生福祉的保障者，希望鑫海集團能多培養這樣的人才，也希望所有建設者都能以林工為榜樣，把每一個工程都建成經得起歷史和人民檢驗的精品工程。」
十一點十八分，主持人高聲宣布：「吉時已到！下面，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有請周副部長和唐董事長，共同按下投產啟動按鈕！」
在唐董的示意下，主持人立刻上前，恭敬地攙扶著周副部長，唐明德緊隨其後，兩人
一同走到主席台中央的啟動台前。
啟動台上，一枚鮮紅的按鈕格外醒目，下方顯示屏上跳動著「3、2、1」的倒計時數字。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按鈕上。
「三！二！一！」
隨著倒計時結束，周副部長和唐明德的手同時重重按下按鈕。
瞬間，禮炮齊鳴，五彩斑斕的彩帶漫天飛舞，中控室里，操作員按照預設好的程序，依次啟動了各項設備。
水泵開始運轉，發出沉悶的轟鳴，只是那轟鳴聲里，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響，像是老舊機器不堪重負的呻吟。
泄洪閘象徵性地抬起一絲縫隙，渾濁的江水緩緩流過，淨水系統的指示燈齊刷刷地亮起綠色，就如火炬傳遞一般。
記者們瘋狂地按下快門，閃光燈亮成一片，記錄下這「盛況空前」的一幕。
電視直播畫面里，大壩氣勢恢宏，領導們笑容滿面，工人們精神抖擻，一切都顯得那麼完美，沒人知道，這場看似圓滿的投產，裡面到底埋葬了多少的不堪。
整個投產其實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很可惜，投產很順利，沒有出現任何的意外，說真的，林琛心裡也是十分的複雜。
儀式結束後，領導們在眾人的簇擁下參觀了中控室，參觀了泄洪大壩。
最後，周副部長還特意走到林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工程師，年輕有為，好好干，你們的唐董看得出來，很看重你。」
林琛木訥點頭：「好的。」唐明德也笑著對他說：「林琛，投產以後好好休息幾天，到時候到省公司來見我。」林琛愣了一下應道：「好。」
畢晚清擠到林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笑道：「林琛，你看，這不挺好的嗎？皆大歡喜，你還成了最大的功臣。」
「皆大歡喜？」他輕聲重複了一句，聲音被淹沒在喧鬧的樂曲中，「或許吧。」
投產儀式在正午的暖陽里落下帷幕。
領導們在眾人的簇擁下陸續離場，黑色的轎車浩浩蕩蕩地駛離工地，捲起一陣塵土。
記者們帶著「滿意」的素材，匆匆趕回單位趕稿。
那些臨時擺放的盆栽，被工人隨意地丟棄在路邊，葉片上的水珠很快被曬乾，蔫頭耷腦的；那條鮮紅的地毯，也被卷了起來，露出下面坑窪不平的路面。
熱鬧過後，工地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只是多了些慶祝的痕跡，和那些依舊存在的隱患。
冰冷的水泥觸感從鞋底傳來，他知道，這場鬧劇終會落幕，而那些被刻意忽視的問題，遲早會以更殘酷的方式爆發。
到那時，那些今天站在台上意氣風發的人，還會記得今天的「盛況」嗎？
寒風再次刮過江面，泛起層層漣漪，也在林琛心裡泛起波瀾。
他迎著風，微微眯起眼睛，不管怎樣，他盡了自己的力，至幹這場用權力和利益編織的美夢，能做多久，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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