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要讓這天,也遮不住他的眼
轟隆的水聲,標誌著壘江水站投產成功。
施工隊殺好了豬、宰了羊、炆了狗,大鍋支在空地上,熱油滋滋作響,燉肉的香氣混著酒氣,飄得整個工地都是。
原本散落的桌椅被拼得滿滿當當,啤酒箱子也堆得比人還高,瓶蓋開啟的「嘭嘭」聲此起彼伏,跟禮炮聲似的,沒完沒了,工人都好這口。
從領導到工人,所有人都浸在「圓滿完成任務」的狂喜里。
項目負責人周振興端著啤酒杯穿梭在人群里,跟每個人碰杯,最後敬了一圈,也來跟林琛碰杯著說:「林琛,這會咱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林琛嗤笑一聲,指尖轉著玻璃杯,話裡帶刺:「你是能睡安穩了,工程竣工拿錢走人,爛攤子可都留在這裡。」
周振興有點不好意思:「林工,說真的,我幹了這麼多年的工程,大大小小的水站也做了上百個了,壘江水站絕對是最少問題投產的,也是投產最順利了,當然這些都是因為你林專家啊,我說實話,我們這些施工隊對你是又愛又恨,因為你的認真嚴格,我們工作量多了不少,但是呢,又是因為你,讓整個工程能夠不走彎路,不用返工。」
林琛有點諷刺地說道:「不是吧,周總,這就是你們做過的最好的工程了?看來你們公司真的是賺黑心錢啊。」
周振興擺手笑,話里藏著無奈,也藏著幾分擺爛:「哈哈,你可別這樣說,我們施工
隊做工還是很有良心的,該賺的錢就賺,不該我們賺的我們也賺不了,反正你們領導讓我們怎麼幹就怎麼幹,你們是我們的金主,我們也不敢得罪你們。」
確實,施工方其實也是混口飯吃,他們只是一盤子的棋子,根本沒有話事權,林琛在人群中,看著眼前這「普天同慶」的景象,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所有的隱患和執拗,還有曾經的事故,在這場狂歡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過去往事了,成了晚壘江水站歷史長河中一抹趣事。
有人拍了拍林琛的肩膀,是之前跟他爭執過地面平整度的施工隊小工頭,此刻臉上堆著憨厚的笑,舉著酒杯說:「林工,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盯著,我們也沒法這麼順利交差,你是真負責。」
「少喝點吧。」林琛勉強笑了笑,跟他碰了碰杯,啤酒的泡沫濺出來,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他沒喝,只是看著對方仰頭灌下,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吃飽喝足了,所有人作鳥獸散,杯盤狼藉的場子很快靜了。
林琛磨磨蹭蹭捱到最後,剛走出水站大門,就瞅見路燈下立著的季晚清,安安靜靜的,像等了許久。
她瘦了,也胖了,這不矛盾,當然她也被江邊的日頭曬黑了些,眉眼在昏黃的燈光里,反倒更成熟有味了。
「咋還不走?」林琛走過去,嗓子裡帶著酒勁和累。
季晚清看著林琛,露出一抹不可察的微笑,輕聲道:「怕你醉了,回不去。」
「放心吧,我就喝了幾杯。」林琛回答。
她的目光掃過遠處黑沉沉的大壩,又落回他身上,輕飄飄道:「走回去吧,消消食。」她自己也說不清,今晚就是格外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走走路。
「行,走吧。」林琛回答。
兩人踩著碎石子路沿江邊一路往回走,腳踩石子咯吱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這路走了小半年,哪塊石頭硌腳,哪段路坑窪,她們之間閉著眼都門兒清。
以前加班晚了、吃撐了,她們也會這麼肩並肩散散步,只是那會兒季晚清都端著,話少得很,基本她走她的,林琛走林琛的。
如今兩人其實也沒有怎麼說話,但是心好像貼得很近,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得真切。
壘江邊夜裡霧大,夜霧裹著江水漫上來,貼在臉上會有點涼,兩人走了一段,季晚清忍不住了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微風:「今天投產順了,你為什麼還是悶悶不樂的?」
她其實很想看看林琛開懷大笑的樣子,想來定是好看的,可半載下來,竟一次都沒見過,他最開心的時候,是他第一天來的時候。
林琛瞥了眼江面翻的暗波,撇了撇嘴,露出一種苦笑:「我該開心嗎?投產是成功
了,但是只是欺騙外人罷了,我們都懂,為了趕這破日子,多少隱患壓著,不過是糊弄世人,抬高自己罷了。」
「林琛,其實你不用糾結這些了,你已經拼了命,也盡力了,該做都做了,你可以笑著離開這裡的,任務完成了,你該鬆口氣,笑著離開這裡的。」季晚清今天特別的婆媽。
「鬆了,早鬆了。」林琛擺擺手,語氣散漫,心裡卻被她的話戳了一下:「後續的爛攤子跟我沒關係,盡人事聽天命吧。」
「對嘛,那笑一個給我看看。」
「啊。」林琛給她做了一個鬼臉。
「嚇死了,你這傢伙,真不解風情。」季晚清笑了,嘴角彎起一個淺弧,眉眼彎成了月牙,在昏黃的燈光里,晃得林琛眼暈。
又安靜地走了一段,季晚清忽然想起什麼,笑著道:「唐董今天當眾誇你,你臉都紅了,跟被老師點名的學生似的。」
林琛被她的笑晃了神,也笑了:「太突然了,你知道的,我不經夸。別人一夸,心裡反倒懸著,不踏實。」
「有啥不踏實的,多少人想讓唐董夸一句都難,就你得了便宜還賣乖。」季晚清腳步頓住,直直望著他。她總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個人,他較真、執拗,眼裡揉不得沙子,卻又藏著溫柔,讓人忍不住靠近。
林琛也抬眸,兩人猝不及防撞進彼此的目光里。莫名的,他覺得她的目光燙得很,燙得他渾身發熱,連心跳都快了幾分。
江邊的夜,靜得適合互訴衷腸,唯一的不完美,大抵是那些不識趣的飛蟲。一隻小蟲輕飄飄落在季晚清的發間,林琛下意識伸手,想幫她撥開,可手還沒碰到,蟲子就飛走了。
季晚清反應慢了半拍,蟲子飛遠了,才低呼一聲,整個人下意識撲進了林琛懷裡。林琛的手臂下意識摟住她的腰,指尖觸到她纖細的腰肢,微涼的軟觸感傳來,讓他心頭一緊,連身體都繃住了。
霧更濃了,遠處的壩體、近處的樹影,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天地間,仿佛就剩他們兩人。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潮乎乎的,裹著彼此的溫度。林琛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草木香,混著江水的濕意,心裡那根繃了半載的弦,忽然就鬆了,軟得一塌糊塗。
那些一起熬夜的深夜,她默默遞來的熱咖啡;為了技術細節拌嘴後,她悄悄妥協的模樣;他累到趴在桌上,她輕手輕腳蓋上的外套————那些細碎的、被他忽略的瞬間,此刻全涌了上來,堵得他心口發悶。
江風帶著水汽吹過來,季晚清忍不住往他懷裡又鑽了鑽,肩膀輕輕抖著。林琛猶豫了一瞬,最後輕輕收緊手臂,把她緊緊抱住了。
他身上的乾爽味道,熨得季晚清渾身一暖,鼻尖忽然發酸,心裡的糾結翻江倒海。她喜歡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也說不清,只是一直壓著,端著高冷的架子,怕被看穿,怕這份心意沒有結果。上一次外出的那個意外之吻,更是讓她做了好久的夢,夢裡都是他的模樣。
她有時候覺得,一直待在壘江也挺好,至少能天天見到他。可現在工程結束了,他們很快就要走了,再不說,再不做,就真的沒機會了。
她的手攥著外套的衣角,指節泛白,躲在他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林琛,工程結束以後————你是不是要回縣公司了?」
「嗯,應該吧。」林琛的聲音也低了些,心口莫名的堵。
「哦。」季晚清輕輕應了一聲,心裡空落落的,眼眶忽然就紅了,莫名的想哭。
又過了很久,久到江風都吹冷了空氣,季晚清忽然抬起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又無比清晰:「林琛,親我————可以嗎?」
說完,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受驚的蝶,手緊緊攥著他的外套,手心全是汗。她怕被拒絕,怕自己這副模樣太難看,怕破壞了這半載的分寸,可喜歡這東西,終究是捂不住的,像破土的芽,瘋長著,占滿了整顆心。
林琛看著她閉著眼的模樣,臉上泛著薄紅,平日裡的高冷全然化作了嬌怯,心裡忽然就燒了起來,燒得他渾身發燙。他慢慢俯身,兩人的呼吸瞬間交纏,江風的涼,抵不過彼此呼吸的熱。季晚清沒有退,只是睫毛抖得更厲害,下一秒,唇瓣就被溫熱的觸感覆上。
這一碰,就再也收不住了。林琛扣住她的後頸,吻慢慢加深,帶著點壓抑許久的霸道,又藏著小心翼翼的珍惜。
季晚清的手慢慢抬起來,環住他的腰,任由他索取,她想在這壘江邊,把自己全部都
交給他,她知道,離開了壘江,他們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了。
江邊不遠處有一張長凳,林琛直接抱起季晚清,坐在凳子上,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後來又輕輕扶著她伏在身前,彼此的體溫交融,抵過了壘江的寒夜。
夜,很靜,霧,很濃,人,相擁得很緊。江霧裹著緊緊依偎的兩人,江水在腳下嘩嘩流淌,像是在替他們藏著這份洶湧的情意。遠處工地的零星燈光,在霧裡晃著,成了這寒夜裡,最溫柔的光。
他們就這麼抱著,吻著,用彼此的體溫,焙熱了半載的壓抑和糾結,把這片刻的溫存,狠狠刻進了這霧色瀰漫的壘江夜色里。
壘江水站投產結束後,省公司的人如期進駐,林琛他們的專家團隊,按流程還得駐守72小時觀察水位,暫時走不了。這三天,季晚清便一直和林琛膩在一起,半載的克制盡數消散,兩人把沒做過的事都做了,繾綣纏綿,連骨頭都像被抽乾了般,軟得很。
溫存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投產儀式後的第二天,鑫海公司董事會的表彰文件,就從上而下發到了各級分公司,電子版同時抄送全員郵箱,猝不及防,砸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文件標題加粗醒目—《關於表彰壘江水利樞紐工程先進個人的決定》。
林琛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前列,緊隨其後的,是季晚清、吳鑫等一眾紮根一線的專家,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下一個名字,卻讓林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畢景河。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刺,猝不及防扎進眼底,扎得他生疼。
更讓他意難平的是,名單末尾,還羅列著三個陌生的名字:張啟明、劉衛東、陳佳寧。
林琛在壘江項目部待了整整半年。上至管理層,下至施工小工,他閉著眼都能數清,卻從未見過這三個人的身影。哪怕是技術交底會、隱患排查記錄、工程推進會這些正式文件里,也從未出現過這三個名字的痕跡。
他實在想不通,這三個人到底幹了什麼,竟也能出現在先進表彰名單里。
再看文件里的評語,更是冠冕堂皇,字字誅心:「張啟明、劉衛東、陳佳寧同志紮根基層,深入一線,統籌協調各方資源,為工程按時投產奠定了堅實基礎。」
林琛看著這段話,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里滿是嘲諷。紮根基層?深入一線?連人影都沒見過,談何紮根,何談深入?簡直是無稽之談!
可他又覺得,這事兒再正常不過。鑫海公司本就是個大染缸,裡面什麼髒東西沒有?
不過是又一次利益分配罷了。他忽然想起唐雨薇曾說過的那句話:「很多時候,就算是唐董,也對這些事無能為力。」原來這份「無能為力」的背後,藏著的竟是如此周密的利益算計,如此赤裸裸的分蛋糕。
他稍一打聽,便知這三人的底細:張啟明,隔壁電力公司董事長的兒子;劉衛東,這個不說了,有紅色因子:陳佳寧,更是跟上面的周部長沾著親。
這哪裡是表彰先進,分明是借著壘江工程這塊肥肉,給各路關係戶分羹,給權貴子弟的履歷鍍金!
這麼一比,林琛倒覺得畢景河的名字順眼了不少。
至少畢景河還真真切切到過壘江工地,幹過一段時間活,不管幹得好與壞,人終究是出現過的。可這三個人,全程隱身,卻坐享其成,拿著本不屬於他們的榮譽,踩著一線人員的血汗,給自己貼金。
荒唐,太過荒唐!
林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投產那天的畫面在腦海里閃過:唐董在主席台上對他的讚許,周副部長拍著他的肩膀說的「年輕有為」,那些曾讓他心頭微動的認可,那些曾讓他覺得自己的付出被看見的瞬間,此刻都成了極具諷刺的註腳。
他終於徹底明白,壘江工程從立項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水利工程,而是一塊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它是重點督辦項目,牽扯著各方勢力,從立項到投產,每一個環節,都是關係與利益的交織。
而他們這些真正紮根一線、熬了半載、拼盡全力的技術人員,不過是這場利益遊戲裡的棋子,是裝點門面的道具,是為他們的利益鋪路的墊腳石。
這份表彰文件,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澆滅了他最後一絲對鑫海公司的期待,也澆醒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天真。
辦公室里,幾個專家也看到了這份文件,頓時炸開了鍋,吐槽聲此起彼伏。
吳鑫氣得拍了桌子,罵道:「我草!太過分了!我們辛辛苦苦幹了半載,熬了無數個通宵,差點把命丟在壘江,別人倒好,連面都沒露過,躺著就拿榮譽,這叫什麼事!」
梁曾傑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也滿是看透世事的涼薄:「這行就這樣,水太深。我們搞技術的,認死理,只知道幹活,可人家玩的,是我們看不懂的規則。」
高青崗也跟著附和,苦笑道:「這算什麼,我們部門以前有個領導掛職下去鍛鍊,我一年都沒見過他一次,結果人家年年評優秀掛職幹部,這就是現實。」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吐槽著這荒唐的現狀,聲音里滿是不甘,卻又帶著深深的無力。
林琛聽著他們的話,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表彰文件,目光冷得像冰。
他的指尖划過鍵盤,划過自己的名字,划過那幾個陌生的名字,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念頭:他要做大做強。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天,也遮不住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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