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醫療所的金醫生,今年五十多歲。他一頭微卷的黑髮永遠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方方正正的臉上,眉眼總是緊緊繃著,從來不見半點笑意。整個人看著刻板又嚴肅,渾身都透著一股一絲不苟的嚴謹氣場。
在宮裡,所有人都知道金醫生做事最穩妥、最專業。行醫幾十年,他對待每一場病症、每一次診治都謹慎到極致,半分馬虎都不肯有,是宮中公認最靠譜的醫者,從來沒出過任何差錯。
可誰也想不到,近一個月負責照料宣宜的過程中,這位素來沉穩刻板的老醫生,徹底變了個模樣。
每次看向宣宜的時候,金醫生那雙沉穩沉靜的眼睛裡,總會亮得驚人,滿是藏不住的狂熱與好奇。旁人只當宣宜的血脈能自愈、能逆轉死亡是天降神跡,可在金醫生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玄妙的神跡,而是醫學界千載難逢的突破口,是能打破現有醫術認知的全新研究契機。
正因如此,他幾乎天天圍著宣宜打轉,大大小小的問題問個不停。不只是身體狀況、病症細節,就連宣宜平日裡愛吃什麼、愛喝什麼、睡覺安穩不安穩、夜裡會做什麼夢,他都一一細細詢問,認認真真記在心裡。
宣宜半點都不反感。她反倒很喜歡金醫生這副模樣,喜歡他對醫術純粹又執著的探索欲,這份不摻任何雜念的鑽研,讓她格外安心。所以不管金醫生問什麼,她都耐著性子,認認真真一一回答。
一來二去,短短一個月,兩人之間滋生出一種格外微妙的默契與信任。這不是普通的醫患情誼,更像是潛心鑽研的科研者,遇上了世間獨一份的研究樣本,也是赤誠的欣賞者,與特別的被欣賞者之間,獨有的羈絆。
這天一早,金醫生提著一隻深色的精緻木箱子,腳步匆匆地走進了宣宜的房間。平日裡從容淡定的他,此刻臉上帶著幾分少見的拘謹,眼底卻藏不住滿滿的神秘與激動。
他輕輕喚住宣宜,「宣宜,你過來,我給你看個稀罕寶貝。」
說著,他小心翼翼打開木箱,裡面靜靜躺著一台從未見過的奇特儀器。金醫生一邊輕輕摩挲著儀器,一邊細細解釋,語氣里滿是珍視,「這東西是我好不容易從藏書館烏思大人那裡借來的,名叫顯微鏡。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出來的細微東西,用它一放大,所有藏在暗處的細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說完,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鼓起勇氣看向宣宜,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我想跟你商量個事,能不能取一點點你的血?我實在想看看,你的血脈和普通人的血,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宣宜盯著那台新奇的顯微鏡,眼裡滿是好奇,早就心癢不已。聽了金醫生的請求,她想都沒想,立刻爽快點頭答應。
這一刻,嚴謹刻板的老醫生和沉靜溫柔的小姑娘,反倒像兩個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孩子,滿心都是期待。
金醫生先輕輕取了一滴自己的血液,小心翼翼滴在玻片上,調好顯微鏡,讓宣宜先來看。這是宣宜第一次窺見人體血液的微觀世界,目光落進去的瞬間,她瞬間像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滿眼都是新鮮與震撼。
血液裡面,數量最多的小紅糰子鋪天蓋地扎堆,一個個長得像中間被指頭輕輕按出小凹陷的紅色甜甜圈、空心小薄餅,通體透著淡淡的橘紅。身子軟乎乎能變形,密密麻麻鋪滿視野,慢悠悠隨液體飄遊,像成千上萬個迷你紅湯圓在溪流里順水漂流,擠來擠去靈活穿梭,是血海里的搬運工大隊。偶爾幾個擠變形,扁扁歪歪,轉眼又回彈變回凹圓盤模樣。
還有一種大塊頭體型的,比剛才的紅糰子大上兩三圈,數量稀少,在紅糰子群里格外扎眼,像散落的大白胖糰子。有的圓滾滾裹著厚實一團,內核圓實;有的體內藏著好幾瓣分葉狀細胞核,活像肚子裡揣了好幾顆小瓜子;還有的輪廓鬆散、邊緣毛毛糙糙。它們慢悠悠閒逛巡邏,時而慢悠悠挪步,時而伸出細碎偽足探出身子,扒拉身邊路過的紅細胞,活像四處巡查的巨型巡邏保安,遇到異物就立刻湊上前圍堵。
這裡面個頭最小,星星點點散落各處,沒有規整形狀,有的是小圓顆粒,有的裂成不規則小碎片,零零散散三五成群湊小團伙,像撒在紅麵餅堆里的細碎冰糖渣、迷你玻璃碎粒。平日裡閒散飄在液體裡,一旦碰到破損處,立馬抱團黏成一團,變身修補血管的小小水泥塊。
從顯微鏡看過去整片視野里,紅糰子鋪成紅海底色,大白衛兵零星踱步,細碎小渣隨處散落,活脫脫一場熱鬧非凡的微觀海洋遊園會。
宣宜看得目不轉睛,眼裡閃著驚喜的光,連忙抬頭催金醫生:「太好玩了!金醫生,你快取我的血看看,是不是也這麼有意思!」
她的好奇心,半點都不比痴迷研究的金醫生少。
可當金醫生調好宣宜的血液樣本,兩人湊在顯微鏡前仔細觀察時,臉上的興奮都慢慢僵住了。宣宜的血液微觀模樣,和金醫生的普通血液,竟然看不出半點區別。
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滿是疑惑,可下一秒,金醫生忽然眼神一亮,想到了一個關鍵的法子。他動作飛快,小心翼翼取了一滴微量毒藥,輕輕滴進了自己的血液樣本里,再次放到顯微鏡下觀察。
瞬息之間,原本鮮活熱鬧的微觀血海,瞬間遭遇了毀滅性的重創,慘烈的畫面看得人心裡發緊。
原本中間凹陷、圓潤飽滿的紅麵餅,驟然猛地吸水膨脹,扁盤身形撐成圓滾滾的紅球,中間的凹窩徹底消失。短短片刻細胞膜繃至極限,「嘭」地碎裂崩開,鮮紅的血紅蛋白四散溶進血漿,化作一片片彌散的淡紅色雲霧。無數殘破、捲曲的細胞膜碎片像撕碎的紅紙渣,漫無目的地四處飄蕩,成片紅細胞接連破潰,原本鮮亮均勻的血色視野變得斑駁泛紅、霧蒙蒙一片。個頭碩大的白衛兵來不及挪動半步,胞體快速腫脹膨大,體表原本順滑的邊緣瞬間褶皺、起泡,如同被沸水燙皺的麵團。細胞核急劇固縮發黑,緊接著裂解成數個墨黑色碎塊,厚實的細胞膜轟然撕裂,乳白色細胞質順著裂口四散流淌,大塊軀體快速瓦解,從醒目的白色圓球化成一團亂糟糟的棉絮狀白渣,慢慢消融在血漿中。零散分布的細碎小顆粒驟然炸開,緊實的小碎粒脹裂、融化,原本稜角分明的微粒化作縷縷透明細絲,密密麻麻纏在血細胞殘骸之間。
方才鮮活靈動的血液微觀世界徹底死寂,清亮的血漿變得渾濁朦朧,紅的溶漿、白的絮渣、細碎殘片混作一團,往日穿梭往來的血細胞盡數化為殘骸,整條微型血溪渾濁污濁。
宣宜看得心頭震動,忍不住輕聲感嘆,「原來人中了毒,身體裡的細胞是這樣一點點死掉的,太觸目驚心了。」
感慨過後,她心裡的好奇更盛,立刻催促金醫生,「快,也給我的血里加一點毒藥,我想看看我的血會怎麼樣。」
金醫生依言照做,小心翼翼給宣宜的血液樣本滴入毒藥,緊緊盯著顯微鏡下的變化,宣宜也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著。
起初,宣宜血液里的細胞和普通血液沒什麼兩樣。紅細胞、白細胞、細小微粒全都開始接連碎裂、瓦解、融化,畫面和剛才的慘烈景象一模一樣。
可就在所有細胞快要徹底消亡、視野即將徹底死寂的關鍵時刻,衰敗的速度忽然慢慢放緩,最後徹底停了下來。
沒有全軍覆沒,也沒有徹底化為一片渾濁死寂。
金醫生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激動又振奮地低聲驚呼,「它們沒有完全死掉!原來……原來這就是你的血脈和普通人最大的區別!」
「咱們再等等,看看子夜之後會發生什麼?」宣宜對自己的血更好奇了。
當午夜子時一到,神奇的一幕驟然發生。
顯微鏡下,那些殘存的血細胞驟然開始飛速分裂,一變二、二變四,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只是轉瞬之間,原本殘破衰敗的血液微觀世界,就徹底恢復成了中毒之前飽滿鮮活、規整有序的模樣,看不出半點受過損傷的痕跡。
金醫生死死盯著鏡頭,久久無法回神,語氣里滿是震撼與激動,反覆感慨,「宣宜,你真的太神奇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看著素來沉穩刻板的金醫生這般欣喜振奮的模樣,宣宜心裡也暖暖的,格外開心。她猶豫了一下,趁著此刻兩人親近又信任的氛圍,決定問出那個藏在心裡很久、當初想問昆王,最終卻沒能開口的問題。
「金醫生,咱倆的交情,問你件事兒唄!」
「什麼事?」
「月幻王子,他,他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