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無心入江湖,奈何江湖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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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終南山的瀑布練劍,是陸驚鴻選的。
他說,練劍的地方,水聲要夠響,蓋過人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水要夠冷,冰得骨頭縫發疼,人才不會胡思亂想。
陸沉舟已經在這瀑布下站了七天。
水是隆冬的雪水,從百丈崖頂砸下來,撞在裸露的岩石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寒霧。力道大得能把人的肩膀砸塌。他只穿了一條單薄的粗布褲子,上身赤裸,皮膚早就凍得青紫,又在水流億萬次的沖刷下麻木,如今泛著一種死灰般的蒼白。
他右手握著一柄木劍。
劍是陸驚鴻給的,普通山楊木削成,沒上漆,紋理粗糙。劍身沉在水中,逆著奔流,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向上提起。
這個動作,他這七天裡重複了九千三百次。
每一次,水流都像無形的巨手,死死壓著劍身。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呻吟,虎口早就裂了,血滲出來,立刻被沖淡,散在泛著白沫的水流里,不留一絲痕跡。
第一千次時,他想著父母的仇。
第三千次時,仇恨被磨成了冰冷的數字——趙萬山、錢不通、還有他們背後影影綽綽、名字未知的靠山。一個,兩個,三個……數字在心裡排列,像待斬的囚徒名冊。
到了第七千次,數字也模糊了。只剩下一股勁,一股要把這瀑布、這山、這壓在他頭頂的天,都一劍劈開的狠勁。
現在,第九千三百多次。
木劍一寸寸抬起,即將突破水簾的剎那——
「噗!」
不是劍破水的聲音。
是陸沉舟猛地弓起身,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不是鮮紅的,是暗沉的、近乎墨黑的紅,混著黏稠的塊狀物。它們砸進腳下翻騰的溪水,迅速洇開,像一團猙獰而沉默的霧。
水聲依舊轟鳴,蓋過了他壓抑的悶哼。
他撐著木劍,單膝跪進冰冷的溪水裡,劇烈地喘息。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除了瀑布的咆哮,還有一種尖銳的、來自身體內部的嗡鳴。胸口像被烙鐵燙過,又像塞滿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颳得生疼。
腳步聲很輕,踩著溪邊的卵石,停在他身後不遠。
陸沉舟沒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平靜,淡漠,像在觀察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正在枯萎的樹。
「第幾天了?」陸驚鴻的聲音穿過水幕傳來,不高,卻清晰得詭異。
陸沉舟咽下喉頭又湧上來的腥甜,啞著嗓子:「第七天。」
「吐了幾次?」
「剛才……是第三次。」
陸驚鴻沉默了片刻。只有瀑布永無止境地怒吼。
「知道為什麼吐血嗎?」他又問。
陸沉舟看著溪水裡那團正在淡去的黑紅,沒說話。他知道,但他想聽陸驚鴻親口說出來。好像這樣,那份蟄伏在體內、日益強大的冰冷力量,才能被確認,被馴服,或者……被徹底恐懼。
「青冥劍氣。」陸驚鴻說了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它在你身體裡紮根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陸沉舟緩緩站起身,轉過臉。
陸驚鴻就站在三丈外的溪邊。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和衣擺沾著泥點,像是剛從菜地里回來。頭髮隨便用根木簪綰著,幾縷花白的髮絲散在額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是倦怠的,深不見底,看人的時候,總像隔著一層霧。
他手裡拎著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
「好事是,」他抹了下嘴,「你這輩子都別想甩掉它了。它認了你的『先天劍骨』,就像螞蟥認了血。從今往後,你呼吸是它,心跳是它,夢裡也是它。你的劍,會快得讓人看不清。」
陸沉舟的指尖無意識地擦過木劍粗糙的紋路。快?他需要快。快到仇人來不及眨眼,快到鮮血噴出來的時候,對方臉上還留著笑。
「壞事呢?」他問,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陸驚鴻看著他,那層霧一樣的倦怠後面,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快得讓人抓不住。
「壞事是,」他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慢了些,「它在吃掉你。」
水聲震耳欲聾。
陸沉舟站著沒動,水珠從他濕透的發梢不斷滴落。吃掉?什麼意思?
陸驚鴻沒讓他疑惑太久,他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繼續說道:「青冥劍,是凶兵。它的『氣』,是戾氣,是殺意,是天地間最不安分的那點東西。它選中你,不是因為你是好人,而是因為你心裡的恨,夠旺,夠烈,是它最好的柴薪。」
他踱了兩步,踩碎一顆卵石。
「但這柴燒起來,先燒的是你自己。你的七情六慾,你的人味兒,都是它的燃料。」陸驚鴻的目光落在陸沉舟蒼白近乎透明的臉上,落在他眼角那幾道極淡的、不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的暗紅色細痕上——那是劍氣偶爾不受控時,在皮膚下流動留下的印記。
「照這個速度,」陸驚鴻估算著,「最多三個月,你會先失去味覺。吃什麼都一樣,珍饈美味如同嚼蠟。」
陸沉舟抿緊了唇。
「半年左右,喜怒哀樂會淡下去。看見該笑的,笑不出來;看見該哭的,流不出淚。心裡頭,慢慢就空了,涼了。」
陸沉舟握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一年。」陸驚鴻頓了頓,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近乎嘆息的東西,「一年後,陸沉舟,你會連『愛』是什麼感覺,都忘得乾乾淨淨。你可能還記得江晚那丫頭的名字,記得她的樣子,但你看著她,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段木頭。心裡頭,不會再起半點波瀾。」
「砰。」
木劍的劍尖,猛地戳進溪底的碎石里。
陸沉舟低著頭,水從他緊繃的背脊上流下。瀑布的聲音好像突然遠了,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空洞而沉重的搏動。咚。咚。咚。像在敲一口漸漸冷卻的鐘。
愛……是什麼感覺?
那些畫面還在,清晰如昨。
可「感覺」呢?
他拼命回想,想起那些瞬間心頭曾有過的細微顫動——是感激?是信賴?還是別的什麼?那些感覺曾經真切地存在過,像溪水裡一閃而過的銀魚。可現在,當他試圖去捕捉、去重現時,掌心只剩下一片潮濕的虛空。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蛇,猝不及防地纏上心臟,猛地收緊。
他一直在怕,怕自己不夠強,怕報仇無望。可他從未怕過這個——怕自己不再是自己。
許久,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剛才那一瞬間的震動也消失無蹤。只有眼底最深處,那簇來自棲霞鎮廢墟的火星,還在幽幽地燒著。
他開口,聲音被水汽浸得嘶啞,卻異常平穩:
「夠殺趙萬山嗎?」
陸驚鴻喝酒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把酒葫蘆從嘴邊拿開,那雙總是倦怠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看進陸沉舟的眼底。他在那裡看到了一片荒原,荒原中心,是冰冷而固執的餘燼。
「夠。」陸驚鴻回答,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夠殺十個趙萬山。」
陸沉舟點了點頭,仿佛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確認。他彎腰,從冰冷的溪水裡拔起那柄木劍。水流立刻重新包裹劍身,但他握得很穩。
「那之後呢?」陸驚鴻問,問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懸在兩人之間。
陸沉舟看著手裡滴水的木劍,看著自己虎口處裂開又凍僵的傷口。
他沉默了很久。
瀑布轟鳴著,把時間也沖得模糊不清。
終於,他扯動了一下嘴角,那或許是一個笑的開端,但最終只形成一個僵硬的弧度。
「之後的事,」他說,目光越過陸驚鴻,投向瀑布之外,那雲霧繚繞、仿佛沒有盡頭的重重山巒,投向更南方,某個早已化為焦土的小鎮方向。
「之後再說。」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匹永不停歇的、咆哮著的白色水練。弓步,沉腰,將木劍再次刺入奔流之中。
開始第九千三百零一次。
水花濺在他臉上,混著嘴角尚未擦淨的、暗沉沉的血跡。
陸驚鴻站在原地,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燒喉,他卻品不出多少滋味。他看著那少年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看著黑色血跡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緩緩蜿蜒。
許久,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在震耳欲聾的水聲里,幾不可聞:
「痴兒。」
然後,他拎著酒葫蘆,轉身,踩著卵石,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回了霧氣深處。青衫的背影,很快被終南山濃得化不開的翠色吞沒。
只剩瀑布亘古地吼著。
還有溪水中,那縷頑強向上逆流的木劍,以及劍旁,一絲絲逸散開來的、不祥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