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陸沉舟恢復意識時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感覺。
不是尖銳的刺疼,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綿延不絕的鈍痛,像有人用生了鏽的鈍刀子,在他每一根骨頭縫裡慢悠悠地刮。他趴在終南山瀑布潭邊冰冷的岩石上,半個身子還浸在刺骨的溪水裡,濕透的粗布褲子緊貼著皮膚,寒意絲絲縷縷往裡鑽。
他動了一下手指。僵硬,麻木,虎口處傳來火辣辣的撕裂感。不用看也知道,傷口又被水流泡得發白,邊緣翻卷。
但他還是撐著,慢慢坐了起來。
水珠從發梢滴落,滑過眼角那道極淡的紅痕——陸驚鴻說,那是青冥劍氣留下的印記,是「非人」的起點。他用冰涼的手背蹭了蹭,觸感微凸,像皮膚下埋著一根細小的、不安分的血管。
遠處,陸驚鴻的小屋靜悄悄的,窗紙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很快又滅了。師父睡了,或者只是不想再看。
陸沉舟挪到一塊稍乾的岩石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山壁,蜷起膝蓋。夜風穿過山谷,帶著瀑布的水汽和深秋草木枯敗的氣息,吹在他濕透的身上,激起一陣劇烈的顫抖。
他閉上眼。
兩年前。棲霞鎮。春末。
記憶像被這寒風撕開的舊傷,血淋淋地翻卷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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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霞鎮的春天,總是裹著一層濕漉漉的甜膩。
鎮子不大,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白牆黛瓦的宅院,檐角掛著褪色的燈籠。一條玉帶似的小河穿鎮而過,水是活的,清凌凌的,映著岸邊的垂柳和粉白的夾竹桃。空氣里飄著糕餅鋪新出爐的甜香、染坊飄出的靛藍氣味,還有女眷們路過時,衣袂間淡淡的桂花頭油味道。
陸家老宅就在鎮南,臨河而建。三進三出的院子,白牆高聳,黑漆大門上銅環鋥亮。門楣上懸著匾,是陸沉舟祖父的手筆——「耕讀傳家」,四個字寫得端正雍容,墨色沉靜,像是要把某種看不見的體面與秩序,牢牢釘在這座宅子的氣運里。
十六歲的陸沉舟,就活在這份體面與秩序里。
他是陸家獨子。父親陸文淵是鎮上數得著的體面人,田產、鋪面、人脈,經營得滴水不漏。母親李氏出身書香門第,溫婉端莊,把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鎮西頭的陳望老先生,是他開蒙的師父,教他聖賢書,也教他察言觀色、世事洞明。鎮遠武館的劉師傅,授他拳腳,雖說是強身健體的「花架子」,但也讓他臂力過人,身形挺拔。
在棲霞鎮這一畝三分地,陸沉舟有資格,也確實,覺得自己「文武雙全」。
那天下午,他剛從陳望先生的書房出來。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書卷和徽墨的淡香。剛才那場關於「孟子見梁惠王」的辯論,他稍占上風,引經據典,駁得先生捻須微笑,眼中頗有讚許。
少年人意氣,像是剛磨好的刀鋒,亮得晃眼。
他腳步輕快地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魚池,走向自己的小院。盤算著換身利落短打,去武館找劉師傅再過幾招——昨日新悟的一式「迴風拂柳」,總覺得發力還差了點意思。
剛走到月洞門邊,就聽見前院傳來隱約的嘈雜。
女人的哭聲,壓抑的,帶著絕望的顫抖。還有一個男人粗嘎的呵斥,不耐煩,像驅趕蒼蠅。
陸沉舟腳步一頓。
他認得那哭聲。是鎮東頭賣豆腐的張嬸。一個瘦小、沉默的婦人,丈夫早逝,獨自拉扯一個女兒,守著幾畝薄田和一副豆腐挑子過活。陸家廚房常買她的豆腐,母親常說,張嬸的豆腐做得紮實,豆腥味淡,是個實在人。
他皺了皺眉,轉身往前院走去。
越近,聲音越清晰。
「……求求您,趙管家,再寬限幾天……地里的豆子還沒收,賣了豆子一定還,一定還……」張嬸的聲音泣不成聲。
「寬限?老子寬限你,誰寬限我?」一個尖利又油滑的聲音響起,是趙府的管家趙福,「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十兩銀子,今天見不到,你這破房子,還有那頭瘦驢,就得抵債!」
陸沉舟轉過影壁,看見前院門口圍了些街坊,指指點點,卻沒人上前。陸府的兩個家丁攔在門內,面色為難。門外,張嬸癱坐在地,死死抱著一頭瘦骨嶙峋毛驢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她面前站著五六個漢子,為首的就是趙福,尖嘴猴腮,穿著綢衫,手裡捏著一張紙,趾高氣揚。
陸沉舟的血「嗡」地一下衝上頭頂。
他知道這事。張嬸家的幾畝田緊挨著趙萬山新買的莊子,趙家硬說張嬸家的水渠過界,沖壞了他們的田基,要賠十兩銀子。十兩,夠張嬸母女吃用兩年。這分明是趙萬山想吞併那幾畝田,使的慣用伎倆。
「趙福!」陸沉舟大步走過去,聲音不大,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銳氣,壓過了門外的嘈雜。
人群一靜。
趙福轉過身,三角眼上下打量他,隨即堆起滿臉假笑,拱了拱手:「喲,是陸少爺。驚擾貴府,實在對不住。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這刁婦欠債不還……」
「欠債?」陸沉舟打斷他,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那幾個面露凶光的趙家護院,「水渠過界?我怎麼聽說,是你們趙家新修的莊子,故意把田埂往張家地里擴了三尺?」
趙福笑容不變:「陸少爺,話可不能亂說。地契田界,官府都有備案的。她家水渠壞了我們趙老爺的田,賠償天經地義。您飽讀聖賢書,總該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道理吧?」
「就算是過界,修補田基用得著十兩銀子?」陸沉舟冷笑,「一頭驢更是她家命根子,你們這是要逼死她!」
「欠債還錢,數目公道。」趙福皮笑肉不笑,「陸少爺要是可憐她,不妨替她把銀子還了?不然,就請莫要妨礙我們辦事。」他語氣轉冷,身後幾個護院往前逼近一步,隱隱將陸沉舟圍在中間。
一股混合著汗臭和某種粗野氣息的壓力撲面而來。這些護院的眼神,和武館裡師兄弟切磋時的眼神完全不同。那是見過血、打過生死架的人才有的渾濁和戾氣。
陸沉舟握了握拳。伏虎拳的起手式在腦海里閃過。他有把握放倒兩個,但剩下的……
「舟兒。」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陸文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府門口,面色平靜。他身後跟著老管家陸忠,手裡捧著一個不大的錢袋。
陸沉舟回頭:「爹!他們……」
陸文淵抬手止住他的話,看也沒看趙福,徑直走到張嬸面前,溫聲道:「張家的,起來吧。這十兩銀子,我替你墊了。」示意陸忠將錢袋遞給趙福。
「陸老爺……」張嬸泣不成聲,連連磕頭。
趙福接過錢袋,掂了掂,臉上笑容更盛,也更假:「陸老爺果然仁義!既然如此,那小的就告退了。」他揮揮手,帶著一眾護院揚長而去。
圍觀人群低聲議論著散去,目光複雜。
陸沉舟看著父親,胸口堵得厲害:「爹!您為何……」
陸文淵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趙家那一片高大屋宇的方向,眼神深邃。「舟兒,你還小。」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趙家……樹大根深。些許銀錢,能免去一場風波,便是值得。」
「可是道理在我們這邊!」陸沉舟不服。
「道理?」陸文淵搖了搖頭,語氣低沉,「在這棲霞鎮,有時候,拳頭和銀子,比道理更管用。記住,匹夫之勇,不足以逞強。回去吧,陳先生還在書房等你。」
陸沉舟看著父親轉身離去的背影,那句「拳頭和銀子比道理更管用」像冰水,澆滅了他心頭的火,留下冰冷的迷茫與不甘。
他站在原地,暮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棲霞鎮的天空依舊湛藍。但他忽然覺得,這安寧之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平靜河面下的暗流,開始蠢蠢欲動。
他沒有立刻回書房,而是轉身出了府門,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鎮西頭棲霞山的腳下。
山道旁桃花開得正盛,粉雲似的堆在枝頭。他尋了處僻靜的崖坪,拉開架勢,練起了伏虎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將胸中的憋悶狠狠發泄出去。
一套拳打完,收勢而立,額間已見微汗。
「喲,我當是誰在這兒擾人清靜,原來是陸大少爺在這兒練把式呢?」
嬌矜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從桃花樹下傳來。
陸沉舟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柳如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