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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跗骨之蛆

2026-01-22 00:34:48 作者: 盧永生

  鎮西柳家的千金,和他同齡,一心只想攀高枝離開這「小地方」的「才女」。

  他緩緩轉身。柳如絲穿著嶄新的水綠撒花裙,發間別著鎏金蝴蝶簪,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身後跟著兩個掩嘴偷笑的丫鬟。

  「柳小姐不也一樣有興致,總往這『荒山野嶺』跑?」陸沉舟語氣冷淡。

  「陸沉舟,你也不用陰陽怪氣。」柳如絲揚起下巴,「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本是天理。不像有些人,明明家道……嗯,還端著少爺架子,四處『主持公道』,結果呢?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她刻意拖長了「家道」二字。

  陸沉舟心頭一沉,面上不動聲色:「柳小姐這話何意?」

  「陸少爺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柳如絲輕笑,搖著團扇,「如今這棲霞鎮上,誰不知道趙老爺風頭正勁?反倒是有些人啊,」她瞟了陸沉舟一眼,「看似清高,實則不識時務,怕是……嘖,難說咯。」

  她話里的幸災樂禍和攀附姿態,赤裸裸地擺在臉上。

  陸沉舟怒極反笑:「原來柳小姐的『雅致高潔』,便是這般見風使舵?難怪趙家那般行徑,在柳小姐眼中也是『風頭正勁』。看來柳小姐是一心攀附權貴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柳小姐請便。」

  他說完,轉身下山。

  「你站住!」柳如絲被他那句「攀附權貴」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尖聲道,「陸沉舟!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這棲霞鎮遲早是趙家的天下!你們陸家若再這般冥頑不靈,到時候有你們哭的時候!」

  陸沉舟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冷冷拋下一句:「那便拭目以待。」

  他大步離開,將柳如絲氣急敗壞的叫嚷拋在身後。然而,那些惡毒的話語,卻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

  家道……難說……趙家的天下……

  

  不祥的預感,如同山間升起的霧氣,漸漸籠罩心頭。

  他加快腳步,剛走到山腳,還未進鎮,便察覺到了異樣。

  主街上行人神色匆匆,三五成群低聲議論,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鎮南——陸家產業集中的方向。

  陸沉舟心頭一緊,狂奔而去。

  轉過街角,他僵在了原地。

  陸家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大門緊閉。門板上,交叉貼著兩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封條!

  店鋪門口圍滿了人,指指點點。幾個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守在門前。掌柜和夥計們面如土色,被趕到一旁。

  陸沉舟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擠開人群衝上前。

  「怎麼回事?為何封我陸家的店鋪?!」聲音因震驚憤怒而發顫。

  為首的衙役斜睨他一眼:「奉縣尊之命,錦繡閣涉嫌夾帶私鹽,擾亂鹽法,故予以查封,相關人等需帶回衙門問話!」

  「私鹽?荒謬!」陸沉舟又驚又怒,「我陸家從未碰過鹽貨!這分明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自有官府查明。」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典史錢不通背著手踱步而來,身後跟著趙福。錢不通麵皮白淨,留著鼠須,眼睛滴溜溜轉。他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鬍鬚:「陸少爺稍安勿躁。這舉報嘛,自然是有的,證據嘛,也自然是有的。不過詳情不便透露。來人啊——」他拖長音調,「將這些涉案人等,統統帶回衙門!」

  「且慢!」

  沉喝響起。陸文淵在陳望先生和老管家陪同下,快步走來。他面色沉靜,拱手一禮:「錢典史,不知我陸家錦繡閣所犯何事?可有確鑿證據?在何處查獲?鹽貨幾何?何人經手?還望明示,也好讓我陸家心服口服。」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周圍街坊暗暗點頭。

  錢不通被問得語塞,臉色一沉:「官府辦案,自有章法,豈能事事向你交代?拿人!」

  「錢典史!」陳望先生上前一步,清癯面容一片肅然,「老夫陳望,忝為陸家西席。《大宋刑統》有載,凡查封產業、緝拿人犯,須有明確案由、初步人證物證方可施行。典史大人空口無憑便要封店拿人,恐與法理不合。棲霞鎮雖小,亦有王法公論!」

  陳望名聲在外,話一出口,頓時引起一片附和。

  「陳先生說得對!」

  「陸家一向仁義,怎會做那私鹽勾當?」


  「定是有人陷害!」

  錢不通臉色難看。他沒想到陸家會如此強硬,更沒想到街坊反應這麼大。他眼珠一轉,瞥向趙福,見趙福微不可察地搖頭。

  「哼!」錢不通借坡下驢,「陳先生既然搬出《刑統》,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也罷,今日暫且只封店,不拿人。但店鋪必須查封,貨物帳簿均需留待查驗!陸老爺,你也速去縣衙將此事說個明白!若查實確無此事,自然還你清白;若查有實據……哼,休怪國法無情!」

  說完,他狠狠瞪了陸文淵和陳望一眼,甩袖帶人離去。趙福臨走前,回頭沖陸沉舟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充滿惡意的笑容。

  人群漸漸散去,壓抑的氣氛和竊竊私語卻未消失。

  陸文淵安撫了掌柜夥計幾句,命他們先回家等候消息。

  「父親……」陸沉舟看著刺目的封條,又怒又急。

  陸文淵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著被封的店鋪招牌,目光深沉如古井。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疲憊:「舟兒,先回家。」

  他又轉向陳望,深深一揖:「多謝先生今日仗義執言。」

  陳望扶住他,臉上並無喜色,只有更深的憂慮:「文淵,此非長久之計。封店只是開端,試探而已。他們既能捏造私鹽罪名,下次便能捏造更可怕的罪名。你……須早做打算。」

  陸文淵沉重地點了點頭。

  回府的路上,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陸沉舟跟在父親和先生身後,看著他們略顯佝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陸家這艘看似平穩的大船,已經駛入了驚濤駭浪之中。




  ---

  「呵……」

  終南山寒夜的風裡,陸沉舟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笑。笑聲乾澀,沒有任何情緒,像枯葉被踩碎。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虎口處的新傷疊著舊疤,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這雙手,兩年前還只握過筆,翻過書,擺弄過武館裡那些未開刃的刀槍。

  現在呢?

  他慢慢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力量在肌肉下奔流,冰冷,強悍,帶著青冥劍氣特有的、令人不安的鋒銳感。

  足夠劈開趙萬山的脖子嗎?

  大概……是夠的。

  他鬆開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滑下來,貼在冰涼的皮膚上。江晚系上時,那一點點殘留的、屬於「人」的溫暖觸感,早已蕩然無存。現在,它只是一個物件,一個提醒,一個……錨點?

  他閉上眼,試圖在記憶的廢墟里,打撈一點「憤怒」或者「悲傷」。為了兩年前那個下午,那個被查封的店鋪,那個在夕陽下拉長背影、瞬間蒼老的父親。

  沒有。

  心裡空空蕩蕩,只有瀑布永恆的水聲,和骨髓深處那綿延不絕的、冰冷的鈍痛。

  陸驚鴻的話,像跗骨之蛆,在耳邊迴響:

  「三個月……味覺……」

  「半年……情感……」

  「一年……忘記『愛』……」

  代價。這就是力量的代價。

  他忽然想起剛才第九千三百次舉起木劍時,心裡那片荒原。荒原中心,那簇名為「仇恨」的餘燼,是否也正在被這冰冷的劍氣,一點點吞噬,最終化為徹底的虛無?

  到那時,他還是陸沉舟嗎?

  還是……只是青冥劍的一具人形劍鞘?

  夜梟悽厲的叫聲劃破山谷的寂靜。

  陸沉舟睜開眼,眼底一片空茫,只有那點暗紅色的劍痕,在月光下幽幽地亮著。

  他扶著岩石,慢慢站起身。濕透的褲子貼在腿上,沉重冰涼。他望了一眼陸驚鴻小屋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無邊無際的、沉浸在黑暗中的莽莽群山。

  然後,他轉過身,拖著僵硬疼痛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回瀑布之下。

  木劍還插在溪邊的石縫裡。

  他握住劍柄,冰冷,粗糙。

  弓步。沉腰。

  將劍尖,再次刺入那匹咆哮的、永不停歇的白色奔流之中。

  開始第九千三百零二次。

  水聲轟鳴,蓋過了一切。

  也蓋過了,少年胸腔里,那顆正在一點點冷卻、僵化、走向「非人」的,空洞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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