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吐出來之後,日子並沒有變得更容易。
陸驚鴻不再提「劍氣反噬」的事,仿佛那天的對話只是山風颳過的錯覺。但他的訓練方式變了。不再是瀑布下站樁,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劈柴挑水——那些基礎課業陸沉舟早已完成,他的身體像一柄被反覆鍛打的鐵胚,肌肉線條清晰而內斂,舉手投足間有種異樣的協調感。
「殺人,不是比武。」陸驚鴻在晨霧裡說,手裡拎著根新削的竹枝,「比武講規矩,殺人只講結果。今天開始,學點『不規矩』的東西。」
他教的第一個動作,是刺眼。
「眼睛最脆弱。」陸驚鴻站在林間空地上,竹枝斜指,「不需要多大力量,也不需要多精妙的招式。指頭,筷子,樹枝,什麼都行。快,准,狠。戳進去,攪一下——再硬的漢子也得廢。」
他演示了一遍。動作簡單到近乎粗鄙,竹枝從腰間彈出,筆直地刺向三丈外掛在樹上的草人眼眶。沒有風聲,沒有預兆,等陸沉舟看清時,竹枝的尖端已經沒入草人眼眶半寸。
「你來。」陸驚鴻扔給他一根竹枝。
陸沉舟接過。入手輕飄飄的,比木劍輕太多。他回憶著剛才的動作,擰腰,送肩,手腕發力——
竹枝脫手飛出,斜斜釘在草人肩膀位置。
「錯了。」陸驚鴻搖頭,「你想的是『刺』,不是『戳』。刺要用腕力,戳用的是全身的勁——腳跟蹬地,腰轉,肩送,力從腳底傳到指尖。再來。」
陸沉舟撿回竹枝。他閉上眼,想像趙福那張尖嘴猴腮的臉,想像那雙總在算計的三角眼。腳跟緩緩用力,地面傳來細微的反震。腰肢像弓弦般擰轉,肩膀如彈簧般彈出——
竹枝破空。
這一次,它擦著草人眼眶邊緣飛過,帶下一縷草屑。
「有點意思了。」陸驚鴻難得地點了點頭,「記住這個感覺。殺人不是擺架勢,是把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送到那個『點』上。繼續。」
那一天,陸沉舟刺了三千次。
從日出到日落。虎口再次磨破,手腕腫得像饅頭,腰背酸得幾乎直不起來。但他沒有停。每一次刺出,他都想像著不同的目標:趙福的眼睛,錢不通的喉嚨,那些護院的心口……每刺中一次,心裡那片荒原上的餘燼,就仿佛亮起一瞬。
傍晚收工時,草人的眼眶位置已經成了一個空洞。
「行了。」陸驚鴻看了看天色,「明天學第二個動作——踢襠。」
陸沉舟放下竹枝,活動著僵硬的手腕。夕陽的餘暉穿過林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開口: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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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陸沉舟看著自己布滿血泡的手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感覺不到恨了,也感覺不到別的……這劍,還有必要練下去嗎?」
林間靜了一瞬。只有歸巢的鳥雀在枝頭啁啾。
陸驚鴻慢悠悠地走到溪邊,掬水洗了把臉。水珠從他花白的鬢角滴落。
「沉舟。」他沒有回頭,「你覺得,人為什麼拿劍?」
陸沉舟想了想:「為了殺敵,為了保護,或者……為了揚名立萬?」
「那是結果,不是原因。」陸驚鴻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人拿劍,是因為心裡有『不得不』。」
他轉過身,青衫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不得不復仇,不得不守護,不得不往前走。這『不得不』,就是劍的魂。」他走到陸沉舟面前,目光平靜如古井,「你現在覺得恨是你的魂,所以練劍。等恨沒了,如果你還能找到別的『不得不』——比如,不得不活著,不得不看著這江湖變成你想要的樣子——那劍就還能練下去。」
陸沉舟沉默。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把劍扔了。」陸驚鴻說得很乾脆,「當個普通人,種地,打柴,娶個媳婦生個娃。沒什麼不好。」
他說完,拎起酒葫蘆,晃晃悠悠地往小屋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
「對了,明天開始,每月行善三次改成五次。」他頓了頓,「多看看那些『不得不』活著的人是怎麼活的。對你……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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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善的地點,是山腳下五十里外的李家集。
那是個不大的村子,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土地貧瘠,日子過得緊巴巴。陸沉舟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下山,每次待滿兩天。陸驚鴻給他定了規矩:不許用武功,不許提師門,就當一個路過討生活的年輕人。
第一次去,是去年深秋。
他穿著粗布衣裳,背著個小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陸驚鴻給的二兩碎銀。進村時正是午後,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村口黃土路上追逐打鬧,看見生人,立刻躲到樹後,只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
陸沉舟在村里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村西頭一間快要倒塌的茅屋前。
屋裡住著個瞎眼的老婆婆,姓周,兒子早年進山採藥摔死了,媳婦改嫁,留她一個人守著兩畝薄田。
陸沉舟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然後走過去。
「婆婆,我路過討口水喝,看您這屋頂需要修,我幫您吧。」
周婆婆嚇了一跳,顫巍巍地轉過身:「誰?誰在那兒?」
「過路的。」陸沉舟儘量讓聲音溫和些,「您坐著,我一會兒就好。」
他沒等周婆婆答應,就挽起袖子爬上屋頂。動作很利落——在山寨時跟奎叔學過修葺。半個時辰後,漏雨的窟窿補好了,他又把院牆歪斜的地方用木棍撐住,水缸里打滿水,灶房堆好柴。
做完這些,周婆婆摸索著端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
「後生……沒什麼好東西,這個,你喝了吧。」
陸沉舟看著那碗粥。粥很稀,菜葉發黃,能聞到淡淡的霉味。他想起陸家的廚房,想起母親總嫌廚子做的蓮子羹不夠好。那時候他挑食,這碗粥連餵狗都嫌寒酸。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
味覺已經有些遲鈍,但依然能嘗出那股酸澀發苦的味道。他面無表情地喝完,把碗遞迴去。
「謝謝婆婆。」
「該我謝你……」周婆婆渾濁的眼睛裡滲出淚來,「後生,你是好人……好人啊……」
陸沉舟沒說話。他收拾好東西,轉身離開。走到村口時,回頭看,周婆婆還站在茅屋前,朝著他離開的方向「望」著,枯瘦的手在風裡微微顫抖。
那天晚上,他在「行善記錄」里寫:
「李集村,周氏,目盲,子亡。補屋頂,修牆,打水,堆柴。耗時兩個時辰。粥一碗,味酸苦。其言『好人』,余無感。」
「無感」兩個字,他寫得很重,墨跡幾乎透紙背。
第二次去,是臘月。
天寒地凍,村里好幾戶人家缺柴。陸沉舟花了一整天時間,幫三戶孤寡老人上山砍柴,背回來,劈好碼齊。手凍得通紅,虎口的舊傷裂開又凍僵。
一個被他幫助的老漢塞給他兩個凍得硬邦邦的雜麵餅子,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後生,吃!吃飽了有力氣!」
陸沉舟接過餅子,啃了一口。味覺更遲鈍了,幾乎嘗不出味道,只覺得硬,硌牙。他慢慢吃完,記錄:
「砍柴四擔,劈柴兩垛。餅兩個,味無。其笑,余應覺暖,然無。」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