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善變成一項固定的任務,像劈柴挑水一樣。他做得很好,甚至比練劍更專注。因為他發現,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可以暫時不去想劍氣,不去想反噬,不去想那片越來越荒蕪的心田。
他只是觀察,計算,執行。
觀察誰最需要幫助,計算如何用最少的時間做最多的事,執行得乾淨利落。
像個匠人,在打磨一件與己無關的器具。
村民們漸漸習慣了這個沉默能幹的年輕人。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小陸」。孩子們不再怕他,會跟在他身後跑,看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些看不懂的圖案(那是陸沉舟在推演劍招)。老人會拉著他說話,說收成,說天氣,說山外的傳聞。
陸沉舟聽著,偶爾點點頭,從不插話。
他像一塊冰冷的石頭,被投入這潭名為「人間」的溫水裡,激不起多少漣漪,卻在緩慢地、不可抗拒地,被浸透,被改變。
---
時間一晃,又是兩個月過去。
終南山的春天來得晚,直到三月中旬,崖頂的積雪才完全化開,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岩石和星星點點的嫩綠。瀑布的水量大了許多,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陸沉舟的「不規矩」課程,已經學完了第五種。
刺眼,踢襠,鎖喉,碎膝,折腕。每一種都簡單粗暴,每一種都直指要害。陸驚鴻說,這叫「七殺式」,不是劍法,是心法——殺人的心法。
「練熟了,手裡有沒有劍都一樣。」陸驚鴻演示碎膝的動作,一腳踢在碗口粗的樹樁上,木屑紛飛,「但記住,這些招式太毒。用出去,就沒有回頭的餘地。要麼別用,用了,就做好背一世血債的準備。」
陸沉舟點頭。他練得很認真,每個動作都反覆琢磨,直到肌肉形成記憶。但他一次也沒用過——陸驚鴻不許他在行善時用,平時對練也只是點到為止。
變化在悄悄發生。
首先是身體。半年的瀑布鍛打和殺人技訓練,讓他脫胎換骨。肩膀寬闊,腰腹緊實,四肢的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皮膚被山風和溪水磨得粗糙,呈現一種健康的淺銅色——除了臉上,依舊蒼白。
其次是眼睛。以前那雙眼睛裡還有少年的清亮和銳氣,現在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靜。看人的時候,目光會習慣性地在要害處停留一瞬:咽喉,心口,膝彎……像獵人在評估獵物。
最後是那個最隱秘的變化。
味覺的喪失,已經完成。
某天行善回來,陸驚鴻煮了一鍋山雞蘑菇湯。湯很鮮,蘑菇是剛采的,雞肉燉得酥爛。陸驚鴻給他盛了滿滿一碗。
陸沉舟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碗,抬頭看著師父。
「怎麼?」陸驚鴻問。
「沒味道。」陸沉舟說得很平靜,「像喝水。」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陸驚鴻手裡的勺子頓了頓。他盯著陸沉舟看了幾息,然後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湯。
「是嗎。」他說,「那可惜了。這蘑菇今年長得不錯。」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那天晚上,陸沉舟看見師父屋裡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
四月初五,又該下山行善。
這次去的村子叫王家莊,比李家集更偏遠。陸沉舟天不亮就出發,背著一小袋米——是陸驚鴻讓帶的,說村裡有個產婦剛生完孩子,家裡揭不開鍋。
山路難行,走了三個多時辰才到。村子比想像中更破敗,土坯房歪歪斜斜,村道泥濘不堪。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田裡的麥苗才半尺高,村民面有菜色。
陸沉舟找到那戶產婦家。男人進山打獵去了,家裡只有一個虛弱的中年婦人和一個裹在破布里的嬰孩。米缸見底,灶冷鍋清。
他放下米袋,開始幹活。
挑水,劈柴,打掃院子,又去村頭井邊洗了堆積如山的髒衣服。那婦人掙扎著想幫忙,被他按回床上。
「你歇著。」他說,「孩子需要奶。」
婦人眼眶紅了,抱著孩子不住道謝。
陸沉舟沒回應。他做事的時候,腦子裡在計算:挑水來回六趟,每趟兩桶,每桶約四十斤,總負重四百八十斤。劈柴三十根,每根需三斧,共九十斧,斧刃落點誤差需控制在半寸內。洗衣十七件,搓揉力度需均勻,否則易破……
這些數字在腦海里自動排列組合,像一套精密運轉的機關。
做到一半時,村口傳來喧譁。
陸沉舟停下動作,側耳聽。是爭吵聲,夾雜著哭喊和呵斥。他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活計,走了過去。
村口一土坯房前,圍了十幾個人。三個穿著體面、但面相兇悍的男人,正揪著一個老漢的衣領,唾沫橫飛:
「……欠債還錢!白紙黑字!今天拿不出二兩銀子,就拿你孫女抵!」
老漢癱坐在地,老淚縱橫:「劉爺,再寬限幾天……糧馬上就下來了,賣了糧一定還……丫丫才十二歲,不能啊……」
旁邊一個瘦小的女孩緊緊抱著爺爺的胳膊,嚇得渾身發抖,滿臉是淚。
圍觀的村民敢怒不敢言,個個低著頭。
陸沉舟站在人群外圍,看清楚了。那三個男人,是鎮上來收印子錢的。老漢去年冬天老伴生病,借了一兩銀子,利滾利現在成了二兩。還不上,就要拿孫女去抵債——多半是賣到那種地方。
他目光掃過那三個男人。一個胖,下盤虛浮;一個瘦,眼神飄忽;為首的那個精壯些,腰裡別著短棍,手上虎口有繭,練過幾下。
評估完畢。勝算:九成八。
如果動用「七殺式」,十成。十息內結束。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行善記錄里,陸驚鴻用硃筆批註過一條:「遇事,先想『不殺之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冰冷的、躍躍欲試的殺意,擠進人群。
「幾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這位老伯欠了多少?」
為首的精壯漢子斜眼看他:「二兩。怎麼,你要替他還?」
陸沉舟從懷裡摸出錢袋——裡面是陸驚鴻給他行善用的五兩碎銀。他數出二兩,遞過去。
「這是二兩。借據拿來。」
漢子愣了一下,接過銀子掂了掂,又狐疑地打量陸沉舟。見他穿著普通,但站姿沉穩,眼神深不見底,心裡有些打鼓。但銀子是真的。
「算你識相。」他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扔在地上,帶著另外兩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人群鬆口氣,漸漸散去。老漢拉著孫女,撲通跪倒就要磕頭。
陸沉舟攔住他:「不必。」
他彎腰撿起那張借據,就著屋內灶膛里還沒熄滅的餘燼,點燃,燒成灰燼。然後轉身,走回產婦家,繼續洗剩下的衣服。
整個過程,他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就像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
那天晚上,他在行善記錄里寫:
「王家莊,趙氏,產後虛。挑水六擔,劈柴三十,洗衣十七。遇印子錢逼債,付銀二兩,燒借據。老翁跪謝,女童泣,余無感。唯付銀時,心想:此銀可購米一石,肉十斤,或……匕首一把。念頭起時,劍氣微動。」
寫完,他擱下筆,看著燭火跳動。
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悽厲悠長。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女孩的眼神——恐懼,絕望,最後是劫後餘生的茫然。那種眼神,他見過。在棲霞鎮,在張嬸臉上,在很多很多人臉上。
他應該感到憤怒,或者憐憫。
但他沒有。
心裡那片荒原,連餘燼的光,都好像暗了些。
他吹滅蠟燭,躺到硬板床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
閉眼前,他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空蕩蕩的,木劍留在終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