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驚鴻說,終南山的春天,是「熬」出來的。
這話不假。先是崖頂的雪水化盡,露出底下被凍了一冬的、黑褐色的嶙峋山石。接著,石縫裡鑽出些茸茸的綠意,不是草,是一種極耐寒的苔蘚,貼地生長,顏色暗沉得像陳年的銅鏽。再往後,向陽的山坡上,野杜鵑開始打苞,花苞緊閉,裹著一層毛茸茸的褐色外衣,看不出半點顏色,只在晨露里微微顫動,像某種沉睡的、不安分的活物。
陸沉舟每天看這些變化。晨起練劍時看,行善路上看,晚上在溪邊清洗傷口時也看。看得仔細,像在觀察一種緩慢進行的、與他無關的儀式。
他的味覺徹底消失了。吃飯變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咀嚼,吞咽,僅此而已。酸、甜、苦、咸、鮮,這些概念還在記憶里,但舌尖再也無法驗證它們。有一次陸驚鴻故意在粥里放了半把鹽,鹹得發苦。陸沉舟喝完了,面不改色。陸驚鴻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情緒的變化更微妙。陸沉舟開始用筆記強行記錄「應該有的感受」。比如看到山花初綻,他會在心裡默念:「此景應覺悅目。」然後試圖在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生硬,像木偶被牽動了提線,眼睛裡依舊是深潭般的沉寂。
只有練劍的時候不一樣。
「七殺式」已經練到第六種「掏心」。動作狠辣,直取中宮,是搏命的打法。陸驚鴻演示時,一掌拍在練功用的木人胸口,寸許厚的硬木應聲凹陷,木屑四濺。
「這一式,求的不是快,是『透』。」陸驚鴻收回手,掌心微紅,「力要透進去,隔著皮肉骨頭,震碎心脈。所以不能用蠻力,得用寸勁——腰胯一擰,肩肘一送,力從腳跟傳到掌心,吐氣發聲,嘿!」
他吐氣開聲,又是一掌。這一次,木人背後「噗」地爆開一小片木屑。
陸沉舟看得仔細。他試著模仿,但總是差一點。力要麼散了,要麼悶在表面。陸驚鴻讓他每天對木人拍五百掌,不許用內力,只練發力。
於是每天午後,瀑布邊的空地上,就響起單調的、沉悶的拍擊聲。
啪。啪。啪。
像一種固執的、與時間對抗的心跳。
拍到第三百掌時,陸沉舟的手掌已經紅腫不堪,虎口舊傷崩裂,血絲滲出來,染紅了木人胸前那片凹陷。但他沒停,眼神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雕刻。
拍到第四百五十掌,他忽然找到了那個「點」。
不是用力,也不是不用力,是在力量發出前的剎那,全身肌肉猛地一緊,然後像弓弦般彈開。掌根觸及木人的瞬間,腰胯擰轉的力道恰好傳到——
「噗!」
一聲悶響,木屑從背後噴出。
成功了。
陸沉舟收回手,看著掌心那片刺目的紅。不疼,或者說,疼痛感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但他能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貫通了。
那東西冰冷,鋒利,帶著青冥劍氣特有的、令人不安的質感。
他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春寒料峭的空氣里散開。
「還行。」
陸驚鴻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手裡拎著酒葫蘆。他灌了一口,抹抹嘴:「明天開始,練第七式『斷脊』。練完了,七殺式就算齊活。」
「然後呢?」陸沉舟問。
「然後?」陸驚鴻笑了,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你就可以下山了。」
陸沉舟沒說話。他低頭看著紅腫的手掌,又抬頭看向南方。群山疊嶂,雲霧繚繞,看不見山外的世界。
但有些東西,是關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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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在四月中旬。
那天陸沉舟剛從王家莊行善回來——幫村里修了垮塌的石橋,順便解決了另一樁印子錢糾紛。他依舊付錢了事,燒了借據,全程面無表情。回來的路上,他計算著今天的「得失」:耗費銀錢三兩五錢,時間六個時辰,幫助村民十七戶。應該感到「欣慰」,但他只是在行善記錄上機械地寫下數字。
走到半山腰時,天已經擦黑。林子裡起了霧,濕漉漉的,粘在皮膚上,帶著初春特有的、泥土和腐葉混合的氣息。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鳥鳴,不是獸吼,是腳步聲。很輕,但密集,至少有五六個人,正從山道的另一側快速接近。腳步落地很穩,節奏一致,是練家子。
陸沉舟停下腳步,閃身躲進路旁的亂石堆後。
霧氣更濃了,像一層流動的灰紗,把山林裹得影影綽綽。他屏住呼吸,目光透過石縫,看向聲音來處。
最先出現的是兩個黑衣人。全身緊束,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手裡握著短刀,刀身在暮色里泛著幽暗的光。動作迅捷,落地無聲,像兩道貼著地面滑行的鬼影。
緊接著是三個。同樣打扮,但身形更高大,腰側鼓鼓囊囊,像是藏著別的兵器。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穿著深青色勁裝的男人。
他沒蒙面,大約三十來歲,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陸沉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最久——這人走路的樣子很特別,腳步落地時前腳掌先著地,腳跟幾乎不沾地,像貓。腰杆挺得筆直,但肩頸放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內扣。
這是隨時可以拔刀,或者出拳的姿勢。
陸沉舟在心裡快速評估:五個黑衣人,身手不弱,但還在「可應付」的範疇。那個青衣人,看不透。危險。
他們停在了陸沉舟藏身處前方約二十步的地方。
青衣人抬起手,做了幾個手勢。黑衣人立刻散開,兩人往前探路,三人原地警戒,動作熟練,顯然是老手。
青衣人自己則走到路旁一塊突出的岩石邊,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
陸沉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他剛才經過時,不小心踩到的一片苔蘚,留下半個模糊的腳印。
青衣人伸出手指,在腳印邊緣抹了一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陸沉舟一動不動。
「撤。」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六個人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霧氣深處。
陸沉舟又在石堆後等了一炷香時間,確認他們真的走了,才慢慢站起身。膝蓋有些發僵——剛才保持蹲姿太久了。
他走到青衣人查看過的地方,蹲下來,看著那個腳印。很淺,幾乎看不清,只有被壓扁的苔蘚能證明它存在過。
青衣人聞到了什麼?
陸沉舟抬起自己的鞋底看了看。粗布鞋,沾著王家莊的泥,還有路上踩過的草汁、苔蘚、也許還有……血?對了,修橋時搬石頭,手掌磨破了,血可能蹭到了鞋上。
很淡的血腥味,隔著那麼遠,在濕漉漉的空氣里,還能聞到?
他皺起眉。
回到終南山小屋時,天已經全黑。陸驚鴻的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他佝僂著背、就著油燈看書的身影。
陸沉舟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陸驚鴻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書,桌上攤著幾張寫滿字跡的紙。他抬眼看了看陸沉舟:「回來了?」
「嗯。」陸沉舟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路上遇到了幾個人。」
他把經過說了一遍,包括青衣人的動作、黑衣人的配合、還有那個腳印。
陸驚鴻聽完,放下書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青衣,貓步,聞血……」他喃喃自語,「是『影堂』的人。」
「影堂?」
「金國的諜子。」陸驚鴻說得很平淡,「專門幹些刺探、刺殺、綁人的髒活。這幾年南宋朝廷爛透了,他們滲透得厲害,江南到處都有他們的影子。」
陸沉舟想起王家莊,想起那些面黃肌瘦的村民,想起印子錢,想起被逼賣女的老人。金國的諜子,在終南山幹什麼?
「他們是來找你的。」陸驚鴻忽然說。
陸沉舟一愣。
「或者說,是來找『青冥劍』的。」陸驚鴻看著他,「一年前,我在江陵停留的消息,雖然隱秘,但瞞不過有心人。他們大概以為劍還在我手裡,或者……在你手裡。」
陸沉舟沉默。他想起了母親塞給他的那塊玉佩,想起了它沾血後微光的模樣。
「他們今天沒找到,還會再來。」陸驚鴻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影堂辦事,不達目的不罷休。下次來的人,只會更多,更強。」
屋裡靜下來,只有燭芯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
許久,陸沉舟開口:「師父,第七式『斷脊』,我明天能學嗎?」
陸驚鴻轉過身,看著他。燭光下,少年的臉蒼白而平靜,眼神深不見底,只有眼角那幾道暗紅細痕,幽幽地亮著。
「你想學?」
「想。」
「學了,就可能要用了。」陸驚鴻說,「用了,就回不了頭了。」
陸沉舟沒說話。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掌——紅腫未消,虎口裂開的地方結了薄薄的血痂。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輕,但很堅定。
陸驚鴻看了他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行。」他說,「明天卯時,瀑布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