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堂的人,是在第三天夜裡來的。
沒有預兆。
那天下午,陸沉舟照常練劍。「斷脊」一式已經練了上千遍,從最初只能勉強模仿動作,到現在已經能打出那股「透」勁。陸驚鴻說,還差火候,但夠用了。
「夠用什麼?」陸沉舟問。
「夠殺人。」陸驚鴻答得乾脆。
黃昏時,天邊聚起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的,壓著山脊。空氣悶得厲害,一絲風也沒有,連瀑布的水聲都仿佛被這凝滯的空氣吸走了幾分力道,變得沉悶而遙遠。
陸驚鴻把陸沉舟叫到屋裡。
小屋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地圖,墨跡斑駁,邊緣捲曲,顯然有些年頭了。圖上繪著終南山一帶的山川走勢,用硃筆標註了幾處地點,其中一處就在瀑布上游三里外的一處山谷。
「這是『聽濤別院』的老楊留給我的。」陸驚鴻手指點在那處山谷,「早年他在這兒有個別莊,後來荒廢了。地勢隱蔽,易守難攻,裡面有密道,通往後山。」
陸沉舟看著地圖,又抬頭看陸驚鴻。
「師父的意思是……」
「今晚就走。」陸驚鴻說得很平靜,「影堂的人,不是衝著講道理來的。他們敢來終南山,說明已經確定了大致方位。硬碰硬,你我現在都不是對手。」
「那為什麼等到現在?」
陸驚鴻看了他一眼:「因為有些東西,得讓你親眼看看。」
陸沉舟沒懂。但他沒再問。
入夜後,雨終於落了下來。不是淅淅瀝瀝的春雨,是瓢潑的、帶著寒意的急雨。雨點砸在屋頂的茅草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密的鼓點。遠處瀑布的轟鳴被雨聲掩蓋,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暴躁的雨。
陸驚鴻讓陸沉舟熄了燈,兩人坐在黑暗裡。
「聽。」陸驚鴻說。
陸沉舟凝神去聽。起初只有雨聲,鋪天蓋地。漸漸地,他開始分辨出層次——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屋檐滴水成線的嘩啦聲,遠處溪流暴漲的奔騰聲。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是踩在濕滑岩石上的、極其細微的摩擦聲。不止一處,從山下不同的方向傳來,呈扇形向小屋包抄。
來了。
陸沉舟的心跳平穩。他甚至有點好奇,影堂的人,究竟長什麼樣?是不是都像那天見到的青衣人一樣,眼神冰冷,動作像貓?
陸驚鴻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雨立刻灌進來,帶著寒意。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朝陸沉舟做了個手勢:走。
兩人沒有走門。陸驚鴻掀開牆角一塊鬆動的地板,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是一條挖通的地道,只容一人通過,通向屋後的山林。
「你先下。」陸驚鴻低聲說。
陸沉舟沒猶豫,矮身鑽了進去。地道里瀰漫著土腥味和霉味,很窄,得側著身子才能前進。他摸著潮濕的土壁,一步步往前挪。身後傳來陸驚鴻蓋上地板、又用什麼東西壓住的聲音。
地道不長,大約二十丈。出口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被藤蔓遮蔽得嚴嚴實實。
陸沉舟鑽出來時,渾身已經濕透。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模糊了視線。他抹了把臉,看向小屋的方向。
雨幕如織,小屋的輪廓在黑暗中只剩一個模糊的剪影。但能看到,幾道黑影已經悄無聲息地貼到了牆根下。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兩人守窗,兩人守門,還有兩人在四週遊走警戒。
是六個。和那天遇到的人數一樣。
陸沉舟屏住呼吸。
小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破門,沒有呼喊,像主人只是出門忘了鎖。一道黑影閃了進去,片刻後,又退出來,朝外面搖了搖頭。
人不在。
外面的幾個黑影聚到一起,似乎在商議。雨聲太大,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能看出手勢:分頭搜。
就在這時,小屋的窗戶,忽然亮了。
不是燭光,是一種幽暗的、青蒙蒙的光。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雨幕里暈開,像某種詭異的鬼火。
正準備散開的黑影們同時頓住,齊齊看向窗戶。
陸沉舟也愣住了。他記得清楚,離開前燈是滅了的。
青蒙蒙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然後,小屋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關上了。
很輕,但在寂靜的雨夜裡,清晰得刺耳。
黑影們面面相覷。為首的那個——正是那天見過的青衣人——抬手做了個手勢。兩個黑衣人立刻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門開的一瞬,青光大盛!
不是從屋裡透出,而是從門框、窗欞、甚至屋頂的茅草里,同時迸發出來!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青色光線交織成網,將整個小屋籠罩其中。光線所過之處,雨水蒸發成白霧,草木瞬間枯黃!
沖在最前的兩個黑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就像被無形的利刃切割,瞬間四分五裂!鮮血混合著雨水,潑灑在泥濘的地面上,又被更多的雨水沖淡,只剩下刺目的紅。
剩下的四個黑影駭然後退。
青衣人反應最快,他一把扯住身邊一人,向後疾退,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摸,甩出三道烏光,射向小屋!
是飛刀。刀身漆黑,在青光映照下不見反光,只有刀刃處一絲極細的寒芒。
飛刀撞上光網,發出「叮叮叮」三聲脆響,竟被彈了回來!其中一把倒射而回,直取青衣人面門!他偏頭躲過,飛刀擦著臉頰飛過,割下一縷頭髮。
「撤!」青衣人低吼,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
四個黑影毫不戀戰,轉身就往山下疾奔。動作迅捷如豹,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雨幕深處。
青光緩緩暗了下去,最終熄滅。
小屋恢復原狀,門扉洞開,裡面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嘴。
陸沉舟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冰冷刺骨。他看著地上那兩灘模糊的血肉,看著被雨水沖刷得越來越淡的紅色。
沒有噁心,沒有恐懼,也沒有快意。
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確認:這就是殺人。沒有招式,沒有對白,甚至看不清過程。只是一瞬間,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地上的爛肉。
像踩死兩隻螞蟻。
「看清楚了?」
陸驚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出來了,站在陸沉舟旁邊,青衫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裡,映著遠處小屋黑洞洞的門。
「那是什麼?」陸沉舟問。
「劍陣。」陸驚鴻說得很平淡,「早年布下的,以青冥劍氣為引,平時收斂,遇敵激發。威力你也看到了。」
陸沉舟想起那青蒙蒙的光,想起光線切割肉體的瞬間。那是青冥劍氣?
「他們還會再來。」陸驚鴻轉身,朝山林深處走去,「今晚是試探,下次,就該動真格的了。走。」
陸沉舟最後看了一眼小屋,跟上。
兩人沒有走大路,而是鑽進密林,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小徑向上攀爬。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濕滑,陸沉舟好幾次差點摔倒,都被陸驚鴻伸手扶住。老人的手很穩,力道不大,但總能恰到好處地穩住他。
爬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處隱藏在懸崖下的平台,三面環壁,一面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平台不大,只有半畝見方,上面搭著幾間簡陋的茅屋,已經破敗不堪,但主體結構還在。屋前有口井,井邊石台長滿青苔。
「就是這兒。」陸驚鴻推開一間茅屋的門,「早年老楊在這兒避暑,後來嫌太僻靜,就荒了。我偶爾過來住幾天。」
屋裡積了厚厚一層灰,蛛網密布。但能看出有人收拾過的痕跡——牆角堆著乾柴,灶台邊有半袋米,桌上甚至還有一盞油燈。
陸驚鴻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黑暗。
「今晚先在這兒落腳。」他說,「明天再收拾。」
陸沉舟放下包袱,環顧四周。屋子很簡陋,但比起剛才那血腥的一幕,這裡至少是乾淨的。
「師父,」他忽然問,「您早知道他們會來?」
陸驚鴻正在生火,聞言頓了頓:「猜的。」
「那劍陣……」
「布了很多年了。」陸驚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原本是想防些山賊野物,沒想到,最後用在了金國諜子身上。」
火苗竄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皺紋顯得更深了。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會找到這兒嗎?」
「遲早的事。」陸驚鴻撥弄著火,「但這裡地勢複雜,他們一時半會兒摸不過來。我們得抓緊時間。」
「抓緊時間做什麼?」
陸驚鴻抬起頭,看著他。火光在眼睛裡跳動。
「教你最後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