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陸沉舟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反覆出現那青蒙蒙的光網,出現黑衣人四分五裂的身體,出現鮮血混著雨水流淌的畫面。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那些畫面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遙遠,引不起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覺得冷。
不是雨水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意。
天快亮時,雨停了。晨光從茅屋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陸沉舟睜開眼,看見陸驚鴻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山谷出神。
老人背對著他,青衫的肩胛骨處微微凸起,像兩片收攏的翅膀。頭髮花白,在晨光里泛著灰濛濛的光。
那一刻,陸沉舟忽然覺得,師父老了。
不是外貌上的老,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一棵長在山崖上的古松,經歷太多風雨,根系深深扎進岩石,表面還撐著,內里卻已經空了。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醒了?」陸驚鴻沒回頭,「去井邊打水,燒點熱水喝。山泉水寒,直接喝傷胃。」
陸沉舟應了一聲,拎起木桶走到井邊。井很深,轆轤的繩子已經腐朽,他費了好大勁才打上半桶水。水很清,映著天光,能看見自己的倒影——蒼白,消瘦,眼角暗紅細痕像兩道詭異的紋身。
他掬水洗了把臉。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身後傳來陸驚鴻的聲音:
「沉舟,你恨趙萬山嗎?」
陸沉舟動作一頓。
恨?
他仔細想了想。兩年前,棲霞鎮那個下午,錦繡閣被封時,他應該是恨的。那種火燒火燎的、恨不得立刻衝進趙府殺個乾淨的恨意,現在還隱約記得。
但現在呢?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記著。」他最終說,「但感覺不到了。」
陸驚鴻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報仇嗎?」
這次陸沉舟答得很快:「想。」
「為什麼?」
為什麼?陸沉舟被問住了。報仇需要理由嗎?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但他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倒影,看著那雙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忽然不確定了。
如果連恨都感覺不到了,報仇又算什麼?
一種習慣?一種執念?還是……僅僅因為「應該」?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陸驚鴻終於轉過頭,看著他。晨光里,老人的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憐憫,還有一種陸沉舟看不懂的東西。
「那今天,就教你最後一樣東西。」陸驚鴻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教你,怎麼在『不知道』的時候,還能把劍握緊。」
他伸手,從旁邊的柴堆里,抽出一根三尺來長的木棍。
很普通的柴棍,一端粗一端細,帶著樹皮的粗糙紋理。
「來。」陸驚鴻擺開架勢,「用你學的『七殺式』,攻我。」
陸沉舟放下水桶,走到平台中央。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擺出「掏心」式的起手。
然後,他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一上來就是全力。腳步一滑,人已到了陸驚鴻身側,右手並指如劍,直戳肋下!
快、准、狠。這一擊,他練過上千遍。
陸驚鴻沒躲。他只是手腕一翻,木棍輕輕點在陸沉舟的手腕內側。
力道不大,但位置極刁。陸沉舟只覺得整條手臂一麻,力道瞬間泄了大半,那一指軟綿綿地戳在空處。
「再來。」陸驚鴻說。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換招。踢襠,鎖喉,碎膝……「七殺式」一招招使出,每一式都凌厲狠辣,直取要害。
但陸驚鴻只是站在原地,手裡的木棍或點,或撥,或引,總能在他力道將發未發的剎那,輕輕一碰,就讓他所有的攻勢土崩瓦解。
像成年人逗弄孩童。
二十招後,陸沉舟停住了。他微微喘息,額角見汗。不是累,是憋屈。每一拳每一腳都打在空處,那種無處著力的感覺,比硬碰硬的對撼更讓人難受。
「知道問題在哪兒嗎?」陸驚鴻問。
陸沉舟搖頭。
「你的招式,是『死』的。」陸驚鴻用木棍點了點他的胸口,「這裡,是空的。你只是在重複動作,像匠人照圖紙雕木頭。但殺人不是雕木頭,是活人對活人。你得『想』。」
他頓了頓。
「我剛才用的,不是招式,是『意』。你想掏我心,我意在你腕;你想鎖我喉,我意在你肘;你想碎我膝,我意在你腰。意到,力才到。否則,再狠的招式,也只是花架子。」
陸沉舟似懂非懂。
「意……怎麼練?」
「問你自己。」陸驚鴻說,「你為什麼出這一招?為了報仇?為了殺人?還是僅僅因為『該出這一招』?想清楚,你的『意』就有了。」
陸沉舟沉默了。
他想報仇嗎?想。但為什麼想?因為父母?因為陸家?還是因為……如果不報仇,他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這念頭一起,心裡那片荒原,似乎有風吹過。
很冷,很空。
「繼續。」陸驚鴻說。
陸沉舟再次出手。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進攻,而是先「聽」。聽陸驚鴻的呼吸,聽他的心跳,聽他肌肉細微的繃緊又放鬆。
然後,他「看」。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種更玄妙的感覺。他看到陸驚鴻的重心在左腳,看到他的肩胛微微內收,看到他的右手手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準備翻轉的動作。
那個「剎那」,來了。
陸沉舟動了。他沒有用任何「七殺式」的招式,只是很簡單地、向前踏了一步,右手張開,像要去抓陸驚鴻的手腕。
很慢,很笨拙。
但陸驚鴻的眼睛,亮了。
他沒有用木棍去點,也沒有後退,而是順著陸沉舟的動作,手腕一翻,木棍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感覺到了嗎?」陸驚鴻問。
陸沉舟點頭。剛才那一瞬,他「感覺」到了。不是招式,是一種流動的、活生生的東西。像水,像風,無形無質,但確實存在。
「這就是『意』。」陸驚鴻收回木棍,「你的意有了方向,我的意才能回應。否則,就是兩截木頭對撞,比誰硬而已。」
他頓了頓。
「殺人也是一樣。你得知道為什麼殺,殺的是什麼,殺了之後會怎樣。這些『意』匯聚起來,你的劍,才有魂。」
陸沉舟站在原地,回味著剛才的感覺。
意……魂……
他忽然想起青冥劍氣。那股冰冷鋒利的力量,是不是也有「意」?它選中自己,是「意」在復仇?還是「意」在別的什麼?
這個問題太深,他暫時想不透。
「今天就到這兒。」陸驚鴻把木棍扔回柴堆,「你慢慢想。想通了,你的劍就成了。想不通……」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茅屋。
陸沉舟一個人站在平台中央。晨光越來越亮,山谷里的霧氣開始升騰,像白色的紗,緩緩流動。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虎口處的血痂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不疼,但能感覺到皮膚下,那股冰冷的力量在緩緩流動。
像一條沉睡的蛇。
他握緊拳頭。
然後,他走到懸崖邊,俯瞰腳下的深谷。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只有偶爾傳來的鳥鳴,證明下面還有生機。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刺破雲層,灑在臉上。
很暖。但他感覺不到。
只是記得,這個溫度,應該叫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