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的日子,過得比陸沉舟想像中慢。
每天重複同樣的事:晨起練劍,上午跟陸驚鴻學「意」,下午自己琢磨,傍晚打水做飯,夜裡就著油燈看陸驚鴻帶來的幾卷書——不是武功秘籍,是些地方志、山水考、甚至還有本講農時節氣的《齊民要術》。
「練武練到最後,都是練心。」陸驚鴻說,「心靜不下來,看什麼都沒用。這些書,能讓你心靜。」
陸沉舟不置可否。但他還是看了。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完成另一項功課。起初只是為了「應該」,漸漸地,他發現這些枯燥的文字里,藏著另一個世界。
《終南山水考》里記載,終南山深處有處「寒潭」,終年不凍,水色碧綠如翡翠,深不見底。潭邊生有一種「龍鬚草」,可入藥,止血有奇效。
《齊民要術》里說,春耕宜在驚蟄後七日,土地解凍,陽氣上升,此時下種,苗壯根深。
甚至還有一卷手抄的《江南風物誌》,裡面詳細描述了臨安、江陵、蘇州等地的風俗、物產、市井百態。陸沉舟看到「棲霞鎮」三個字時,手指頓了頓。那一段寫得簡略,只說「棲霞鎮,臨安府轄下,以絲織聞名,鎮南有陸氏綢莊,頗有名氣」。
就這麼一句。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陸沉舟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翻過去,繼續看後面的內容。
心靜了嗎?他不知道。
但他確實在「看」,在「記」。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被動地吸收著這些與復仇無關、甚至與江湖無關的知識。
變化發生在第七天。
那天下午,陸沉舟照例在平台中央練「意」。他已經能勉強抓住那種流動的感覺,但時靈時不靈,像隔著一層薄紗看東西,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細節。
陸驚鴻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那捲《江南風物誌》,看得津津有味。
「有意思。」他忽然說,「這書里寫,江陵城外有座『聽濤別院』,早年是個姓楊的富商建的,後來荒了。但最近一年,常有陌生人出沒。」
陸沉舟動作一頓。
「陌生人?」
「嗯。」陸驚鴻翻了一頁,「書上說,那些人有北地口音,行事鬼祟,常在別院附近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陸沉舟收起架勢,走到陸驚鴻身邊。老人把書遞過來,指著一段文字。
確實寫著:近歲多北客游於廢園,行跡詭秘,或雲尋寶,或雲訪幽,莫知其詳。
「北客」……影堂的人?
「他們在找什麼?」陸沉舟問。
「你說呢?」陸驚鴻反問。
青冥劍。或者,和青冥劍有關的東西。
陸沉舟沉默。他想起母親塞給他的玉佩,想起它沾血後微光的模樣。那東西現在貼身藏著,像一個燙手的秘密。
「師父,」他忽然問,「您當年在聽濤別院,到底遇到了什麼?」
陸驚鴻合上書,望向遠山。目光悠遠,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遇到了一個人。」他說,「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誰?」
「蕭別離。」陸驚鴻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三十年前失蹤的『青雲客』,青冥劍的上一任主人。」
陸沉舟瞳孔微縮。
「他還活著?」
「死了。」陸驚鴻說得很肯定,「我親眼看著他斷氣的。但死之前,他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陸驚鴻沉默了很久。山風吹過平台,帶來遠處瀑布隱約的轟鳴。
「他說,青冥劍不是一把劍,是一個『門』。」陸驚鴻緩緩道,「門後有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扇門每隔百年會開一次,需要『鑰匙』才能打開。鑰匙有三把,青冥是其中之一。」
「另外兩把?」
「紫電,白虹。」陸驚鴻說,「蕭別離窮盡一生,只找到青冥。他說,三劍齊聚之日,便是天門重開之時。屆時,福禍難料。」
陸沉舟想起自己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鑰匙?門?
「師父相信嗎?」
陸驚鴻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他頓了頓,「而且,信的人,正在找這三把鑰匙。」
「影堂?」
「不止。」陸驚鴻搖頭,「影堂背後,還有更麻煩的人。蕭別離死前說,他查到了線索,指向臨安皇宮。但他沒說完,就斷氣了。」
皇宮。秦公公。海先生。
這些碎片在陸沉舟腦海里旋轉,碰撞,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所以您才讓我下山後,先去聽濤別院?」他問。
「嗯。」陸驚鴻點頭,「那裡應該還留著蕭別離的線索。找到它,你才能知道,自己卷進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局。」
陸沉舟沒說話。他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看著掌心那些細碎的紋路。
局?他以為自己要報的只是家仇。但現在看來,家仇或許只是這局裡,最小的一環。
「害怕了?」陸驚鴻問。
陸沉舟搖頭。不是不害怕,是感覺不到害怕。心裡那片荒原,連恐懼都生不出來。
他只是覺得,路,好像變得更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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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天。
這天清晨,陸沉舟被一陣急促的鳥鳴吵醒。不是平時那種清脆的啁啾,而是尖銳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啼叫。
他翻身坐起,側耳傾聽。
鳥鳴聲來自山谷下方,而且不止一處。像某種信號,此起彼伏,迅速向平台方向逼近。
陸驚鴻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根木棍,神色凝重。
「來了。」他說。
話音未落,平台邊緣的灌木叢里,驟然射出三道黑影!
不是人,是箭。漆黑的箭矢,破空無聲,直取陸驚鴻面門、咽喉、心口!角度刁鑽,速度極快,顯然是高手所發!
陸驚鴻沒動。他只是手腕一翻,木棍在身前劃了個圓弧。
「叮!叮!叮!」
三聲脆響,三支箭矢被木棍精準地點中箭頭,改變了方向,斜斜釘在茅屋的門板上,箭尾兀自顫動。
幾乎同時,平台四周的崖壁上,同時躍下六道身影!
清一色的黑衣,黑巾蒙面,只露眼睛。但這次,他們的裝束更精幹,腰間挎著彎刀,背上背著短弩,動作迅捷如豹,落地無聲。
六個。
而且,陸沉舟注意到,他們的站位很有講究——兩人封住平台出口,兩人堵住茅屋門窗,剩下兩人一左一右,隱隱形成夾擊之勢。
不是烏合之眾。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陸驚鴻依舊站在門口,木棍斜指地面,神色平靜。
「就這些?」他問。
沒人回答。六個黑衣人同時動了!
沒有呼喊,沒有交流,動作卻整齊劃一。左右兩人拔刀前沖,刀光如雪,一取咽喉,一取腰腹;堵門窗的兩人張弩搭箭,箭頭閃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毒;封出口的兩人則從懷中掏出黑色的圓球,作勢欲擲。
配合天衣無縫。攻、援、控、殺,一氣呵成。
陸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恐懼,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警醒。他下意識地想去摸腰間——木劍留在瀑布邊了。
但陸驚鴻動了。
他動的幅度很小,只是左腳向前踏了半步,右手木棍斜斜向上挑起。
很慢,很隨意。
但沖在最前的兩個黑衣人,卻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止住了前沖的勢頭!刀光在空中一滯,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著,踉蹌倒退!
與此同時,陸驚鴻左手一揮,袖中飛出兩點寒星,精準地打在兩個弩手的腕上!
「噹啷!」「噹啷!」
短弩脫手落地。兩個弩手悶哼一聲,捂著手腕疾退。
而那兩個掏出圓球的黑衣人,還沒來得及擲出,就感覺手中一輕——圓球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陸驚鴻手裡。老人掂了掂,隨手一拋,圓球劃著名弧線,飛向平台外的深谷。
「轟!」
半空中傳來一聲悶響,黑色的煙霧炸開,又被山風吹散。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六個黑衣人僵在原地。他們看著陸驚鴻,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這個看起來病怏怏的老頭,到底是什麼人?
陸驚鴻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他一步踏出,人已到了最左側的黑衣人身前,木棍輕輕點向對方胸口。
很慢,很輕,像在打招呼。
但那黑衣人卻像被巨錘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崖壁上,軟軟滑落,沒了聲息。
「一個。」陸驚鴻說。
剩下五人同時後退,手中刀弩並舉,死死盯著他。
陸驚鴻沒追。他只是轉過身,看向陸沉舟。
「看清楚了嗎?」
陸沉舟點頭。他看清了。不是招式,是「意」。陸驚鴻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清晰的「意」——破敵的意,制敵的意,甚至……不殺的意。
「該你了。」陸驚鴻說,「用你學的,留下一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