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一愣。
留下活口?為什麼?
但他沒問。只是深吸一口氣,走到平台中央。
五個黑衣人警惕地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更弱,但剛才那老頭的話讓他們不敢大意。
陸沉舟擺開架勢。是「七殺式」的起手,但又不太一樣——他沒有急著進攻,而是先「聽」。
聽風的聲音,聽鳥的驚飛,聽黑衣人壓抑的呼吸,聽他們握刀時指節用力的輕響。
然後,他「看」。不是看人,是看「勢」。看五個人的站位,看他們重心的偏移,看他們眼神交流的瞬間。
那個「剎那」,出現了。
最右側的黑衣人,因為同伴被擊飛,心神有一瞬間的動搖。雖然很快恢復,但足夠。
陸沉舟動了。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很簡單地,向前沖。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黑衣人同時出手,兩把刀一左一右劈來,三支弩箭封住退路。
陸沉舟不躲不閃。他在刀光及體的瞬間,腰身一擰,讓過一刀,同時右手如電,扣住了另一人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那人慘叫著鬆手,彎刀落地。
陸沉舟沒停。他借著前沖的勢頭,肩膀狠狠撞在那人胸口,把他撞得向後倒去,恰好擋住了射來的弩箭!
「噗!」「噗!」
兩支箭矢沒入同伴身體。那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的箭尾,緩緩軟倒。
剩下的黑衣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年輕人下手這麼狠,這麼……利落。
陸沉舟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腳尖一勾,挑起地上的彎刀,握在手中。
刀很沉,刃口鋒利,泛著寒光。第一次握真刀,手感陌生,但……不壞。
他看向剩下的黑衣人。目光平靜,深不見底。
黑衣人對視一眼,同時點頭。然後,他們做了一個讓陸沉舟意外的動作——
轉身就跑。
不是向平台外跑,而是沖向懸崖!其中一人從懷中掏出鉤索,甩向崖壁,另外兩人緊隨其後,顯然早就計劃好了退路。
陸沉舟想追,但被陸驚鴻攔住了。
「讓他們走。」老人說。
「為什麼?」
「總得有人回去報信。」陸驚鴻看著黑衣人消失在懸崖下,「不然,下次來的,就不止這幾個了。」
陸沉舟沉默,他看著手裡的彎刀。
他應該感到什麼?興奮?還是……空虛?
什麼都沒有。心裡一片死寂,連剛才動手時那一絲冰冷的專注,也消散了。
「把刀放下。」陸驚鴻說。
陸沉舟鬆開手。彎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去屋裡,把《齊民要術》拿過來。」陸驚鴻指了指茅屋。
陸沉舟愣了愣,但還是照做了。等他拿著書出來時,陸驚鴻已經蹲在那具屍體旁邊,正在檢查。
「看出什麼了?」陸驚鴻頭也不抬地問。
陸沉舟走過去,蹲下。屍體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愕。黑衣是普通的粗布,但內襯的裡衣料子很好,是江南產的細棉。靴子是牛皮底,磨損很均勻,顯然是經常走山路的人。
「不是影堂的人。」陸沉舟說。
「哦?」陸驚鴻挑眉,「怎麼說?」
「影堂的人,穿的是制式黑衣,靴子是軟底,方便潛行。這人雖然也穿黑衣,但料子普通,靴子是硬底,更像是……江湖人偽裝的。」
陸驚鴻笑了。
「還行,沒白看那些書。」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確實不是影堂。應該是附近山寨的土匪,被影堂雇來打頭陣的。」
陸沉舟皺眉。土匪?影堂雇土匪?
「試探。」陸驚鴻說得很肯定,「影堂的人精得很,不會親自冒險。先雇些替死鬼來,試試深淺。試出來了,他們再出手;試不出來,死的也是別人。」
很精明,也很冷酷。
陸沉舟看著地上的屍體。一個土匪,為了點銀子,死在這荒山野嶺,連名字都不會有人記得。
他應該覺得可悲嗎?
不知道。
「把他埋了。」陸驚鴻說,「就埋在平台邊上,面朝東。人死了,總得有個歸宿。」
陸沉舟沒說話。他找來工具,在平台邊緣挖了個淺坑,把屍體放進去,蓋上土。沒有墓碑,只在墳頭壓了塊石頭。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平台上,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潮濕的氣息。
陸驚鴻坐在門檻上,又翻開了那捲《江南風物誌》。
「收拾東西。」他說,「明天一早,下山。」
陸沉舟動作一頓。
「下山?」
「嗯。」陸驚鴻翻了一頁,「影堂的人已經盯上這裡了,再待下去,只會引來更多人。你得走了。」
「去哪兒?」
「江陵。」陸驚鴻抬起頭,看著他,「去聽濤別院,找蕭別離留下的線索。那是你該走的路。」
陸沉舟沉默。他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手,看著那座簡陋的新墳,看著遠處層疊的青山。
兩年了。從棲霞鎮到終南山,從陸家少爺到陸驚鴻的徒弟。現在,又要走了。
「師父不一起?」
陸驚鴻搖了搖頭。
「我老了,走不動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種陸沉舟看不懂的釋然,「而且,有些事,得你自己去面對。我在,反而會絆住你。」
他頓了頓。
「下山之後,記住三件事。第一,每月行善不能斷,那是你的『錨』。第二,青冥劍的事,除了江晚,不要告訴任何人。第三……」
他站起身,走到陸沉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就想想今天。想想你埋這個人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陸沉舟看著師父。老人的眼睛很亮,像洗過的星空。
「我在想,」他緩緩道,「他死了,我埋了他。僅此而已。」
陸驚鴻笑了。
「那就記住這個『僅此而已』。」他說,「記住你還能做這件事。記住你還有『應該』做的事。這,就足夠了。」
陸沉舟似懂非懂。
但他點了點頭。
「是。」
那天晚上,陸驚鴻把陸沉舟叫到屋裡,給了他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柄劍。不是木劍,是鐵劍。劍身三尺,寬兩指,通體烏黑,沒有花紋,只有劍格處刻著一個極小的「陸」字。
「這是你父親早年托我保管的。」陸驚鴻說,「陸家祖傳的劍,不算名器,但夠鋒利。帶著它,也算有個念想。」
陸沉舟接過。劍很沉,比木劍沉得多。但握在手裡,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第二樣,是一張地圖。畫的是從終南山到江陵的路線,標明了沿途的城鎮、關卡、還有幾處可以投宿的「隱刃」聯絡點。
「按圖走,別繞路。」陸驚鴻說,「路上少管閒事,儘快到江陵。」
陸沉舟展開地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小心收好。
第三樣,是一個小小的錦囊。錦囊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但繡工精緻,能看出是女子之物。
「這個,到了江陵再打開。」陸驚鴻說,「裡面有你要找的東西的線索。」
陸沉舟接過錦囊,入手很輕,像空的。但他沒打開,只是貼身收好。
「還有這個。」陸驚鴻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遞給陸沉舟。
正是母親給他的那塊。玉佩溫潤,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中間那道細微的裂痕依舊在,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
「貼身帶著。」陸驚鴻說,「它能壓制青冥劍氣,讓你……慢一點。」
慢一點什麼?陸沉舟沒問。但他把玉佩和錦囊放在一起,貼在心口的位置。
「好了。」陸驚鴻長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該教的,都教了。該給的,都給了。明天一早,你就走吧。」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師父。
兩年了。這個脾氣古怪、嗜酒如命、總是一副沒睡醒樣子的老人,教他劍,教他道理,教他怎麼在失去一切之後,還能站著。
現在,要分別了。
他應該感到不舍嗎?應該跪下磕頭嗎?應該說些感激的話嗎?
他不知道。
他只是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師父保重。」
陸驚鴻沒扶他。只是擺了擺手。
「去吧。好好活著。」
陸沉舟直起身,最後看了師父一眼,轉身出了茅屋。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他走到平台邊緣,看向山下。
明天,就要走進那片黑暗裡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鐵劍。
劍身冰涼,但掌心漸漸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