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終南山的時候,天還沒亮。
陸沉舟背著小小的包袱,裡面裝著兩套換洗衣物、陸驚鴻給的乾糧、還有那捲《齊民要術》——老人說,路上無聊可以看。鐵劍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後,劍柄從肩頭露出一截,在晨光里泛著烏沉沉的光。
他最後看了一眼茅屋。門關著,窗紙暗著,陸驚鴻大概還沒醒,或者醒了,但不想出來送別。
也好。省了那些矯情的場面。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向山下走去。
山路很靜。晨露打濕了鞋襪,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偶爾有早起的鳥兒從林間驚飛,撲稜稜的翅膀聲劃破寂靜。空氣里滿是草木的清新氣息,混著泥土的微腥,聞起來……沒有味道。
陸沉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兩個月了,味覺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連嗅覺也開始遲鈍,這些本該濃郁的氣息,聞起來像隔著一層紗。
代價,正在一點點兌現。
他腳步不停。腦子裡在計算:從平台到山腳,大約三十里山路,按現在的速度,午時前能到。山腳有個叫「野豬嶺」的小村子,可以在那裡歇腳,補充乾糧。然後繼續往南,沿著漢水走,過安陸,再往東……
路線圖在腦海里清晰展開,像一張精確的地圖。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人聲。
很模糊,夾雜著呵斥和哭喊,從山道拐角後的密林里傳來。
陸沉舟腳步一頓。
行善記錄里,陸驚鴻用硃筆批註的第二條:「遇事,先想『不殺之法』。」
他皺了皺眉,但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轉過拐角,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了。
林間一小片空地上,五個穿著破爛皮襖、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老者。老者約莫六十來歲,衣衫襤褸,背上背著一個破竹簍,裡面裝著些剛采的草藥。此刻他蜷縮在地,雙手護著頭,身上臉上都是腳印和血污。
一個獨眼漢子正用腳踹他,嘴裡罵罵咧咧:「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讓你帶路是看得起你,還敢跑?」
旁邊一個刀疤臉蹲下身,揪著老者的頭髮把他拎起來,獰笑:「聽說你在這山里采了一輩子藥,熟得很?那就帶我們去個地方——終南山瀑布上頭,是不是有個老不死的劍客住那兒?」
老者滿臉是血,嘴唇哆嗦著,卻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刀疤臉不耐煩了,一巴掌扇過去:「啞巴了?」
老者被打得頭一偏,嘴角滲出血絲,但依舊沒說話。
陸沉舟站在林邊,靜靜看著。
五個漢子,體格壯實,但腳步虛浮,下盤不穩,應該是附近的土匪或者流寇。手裡拿的都是柴刀、短棍之類的粗劣兵器,只有那個獨眼腰裡別了把短刀。
評估完畢。勝算:十成。用時:十息。
他應該怎麼做?
行善?救下老者?可陸驚鴻說了,少管閒事,儘快到江陵。
不管?可那老者……他想起終南山下那些村民,想起周婆婆,想起王家莊那個被逼賣女的老漢。
心裡那片荒原,依舊沉寂。
但他忽然想起陸驚鴻的話:「記住你還有『應該』做的事。」
應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
這時,刀疤臉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從腰間抽出短刀,抵在老者喉嚨上:「最後問一遍,帶不帶路?」
老者閉上眼,枯瘦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卻依舊搖頭。
「媽的!」刀疤臉眼中凶光一閃,手腕就要用力——
「住手。」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但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五個漢子同時轉頭,看向陸沉舟。
刀疤臉眯起眼,上下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粗布衣裳,背著包袱,看起來像個趕路的窮書生。但那雙眼睛……太沉靜了,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哪來的小子?」獨眼漢子粗聲粗氣地問,「少管閒事,滾!」
陸沉舟沒理他。他走到空地中央,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老者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里滿是恐懼和絕望,還有一絲……哀求。
「他欠你們什麼?」陸沉舟問。
「關你屁事!」刀疤臉啐了一口,「識相的趕緊滾,不然連你一塊兒收拾!」
陸沉舟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然後他解下背後的包袱,小心放在一旁,又解下裹劍的粗布。
鐵劍露出真容。烏黑的劍身,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質感。
五個漢子的臉色變了。他們雖然粗鄙,但眼力還是有的——那劍,不是擺設。
「兄……兄弟,」獨眼漢子語氣軟了下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老東西是我們要的人,你行個方便?」
陸沉舟沒說話。他只是握緊了劍柄。
第一次握真劍對敵,手感陌生,但……不壞。劍的重量,劍的長度,劍刃的弧度,在握住的瞬間,像有生命般與他融為一體。
他想起陸驚鴻教的「意」。
意在哪?
在救這個老者?為什麼救?因為「應該」?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的意,在劍尖。
「一起上吧。」他說。
聲音依舊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五個漢子對視一眼,眼中凶光畢露。他們常年刀口舔血,最恨這種裝腔作勢的。
「找死!」刀疤臉最先撲上來,短刀直刺陸沉舟心口!
動作狠辣,速度不慢,但破綻百出。
陸沉舟甚至沒動。他只是手腕一翻,鐵劍斜斜上挑。
「叮!」
短刀被劍身格開,刀疤臉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虎口劇震,短刀脫手飛出!他還沒反應過來,陸沉舟的左腳已經無聲無息地踢在他膝彎。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刀疤臉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另外四人這才反應過來,怒吼著衝上來。柴刀、短棍、甚至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亂七八糟地砸向陸沉舟。
陸沉舟不退反進。
他動了。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柴刀劈來,他側身讓過,劍柄順勢砸在對方手腕;短棍掃來,他低頭避過,劍尖輕點對方腳踝;斧頭當頭砍下,他橫劍一架,「當」的一聲,斧頭被震開,持斧的漢子踉蹌後退。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空隙。
獨眼漢子因為同伴倒地,心神有一瞬間的動搖。雖然只有一瞬,但夠了。
陸沉舟劍尖一轉,直刺獨眼漢子咽喉!
快!准!狠!
這是「七殺式」里的「鎖喉」,但用的是劍。
獨眼漢子瞳孔驟縮,拼命向後仰頭,但劍尖如影隨形,眼看就要刺入——
「少俠饒命!」
一聲悽厲的呼喊。
劍尖,在距離咽喉三寸處,停住了。
陸沉舟收劍,後退一步,看著跪倒在地、面如土色的獨眼漢子。
「誰讓你們來的?」他問。
「是……是鎮上趙老爺的人!」獨眼漢子磕頭如搗蒜,「說終南山有個老頭,知道什麼寶貝的下落,讓我們來抓人帶路……我們就是混口飯吃,少俠饒命啊!」
趙老爺。趙萬山。
陸沉舟的眼神,冷了一分。
「滾。」
一個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
五個漢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扶起刀疤臉,狼狽不堪地逃進了林子,連地上的兵器都不敢撿。
陸沉舟沒追。他走到老者身邊,蹲下身。
老者還蜷縮著,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陸沉舟伸手想扶他,老者卻猛地一縮,眼神驚恐。
「別怕。」陸沉舟說,聲音儘量放輕,「他們走了。」
老者這才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陸沉舟從包袱里取出水囊,遞過去。老者接過,顫抖著喝了幾口,嗆得直咳嗽。
「能走嗎?」陸沉舟問。
老者點點頭,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又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