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說話，只是背過身，蹲下。
老者愣了愣，然後明白了。他顫抖著爬上陸沉舟的背，枯瘦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很輕，像背著一捆乾柴。
陸沉舟背起他，撿起自己的包袱和劍，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老者壓抑的咳嗽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幾間零散的茅屋。是個小村子，比王家莊還破敗。陸沉舟把老者背到最靠邊的一間茅屋前，輕輕放下。
門開了，一個同樣枯瘦的老婦人衝出來，看到老者滿身是傷，頓時哭出聲。
「當家的！你這是怎麼了啊！」
老者擺了擺手，指了指陸沉舟，又指了指山上，嘴裡咿咿呀呀的，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陸沉舟這才注意到，老者的舌頭……好像被割掉了半截。
老婦人明白了，撲通跪在陸沉舟面前就要磕頭。
陸沉舟伸手扶住她：「不必。」
他從包袱里摸出陸驚鴻給的二兩碎銀，塞到老婦人手裡：「找個大夫看看傷，剩下的，買點米。」
老婦人看著手裡的銀子，又看看陸沉舟，眼淚簌簌往下掉。
陸沉舟沒再多說，轉身就要走。
「少俠……」老者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含混，但能聽清，「你……是不是要去江陵？」
陸沉舟腳步一頓，回頭。
老者掙扎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黑乎乎的、拇指大小的石頭，表面粗糙，看不出特別。
「這個……你帶著。」老者艱難地說，「過漢水……有卡子……這個……能過去……」
陸沉舟接過石頭。入手沉重，比看起來重得多。他仔細看了看，石頭上似乎有極細微的紋路，像某種符文，但看不清。
「這是什麼？」
「信物……」老者咳了幾聲，「我兒子……以前跑船……留下的……說危急時……能保命……」
陸沉舟看著老者渾濁但真誠的眼睛，點了點頭，把石頭收好。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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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
身後傳來老婦人的哭聲，和老者的咳嗽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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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腳時，已是正午。
日頭毒辣，曬得地面發燙。陸沉舟在一處溪邊停下，掬水洗臉。水很涼，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拿出那塊黑石頭，又仔細看了看。紋路確實很特別，不像天然形成的。但究竟是什麼，看不出來。
先收著吧。
他把石頭貼身放好，繼續趕路。
按照地圖，從這裡往南走十里，就是漢水的一個小渡口。過了漢水，才算真正離開終南山地界。
走了約莫三里地，前方又傳來人聲。
這次不是哭喊，是吆喝聲，還有鞭子抽打的脆響。
陸沉舟皺了皺眉。今天的事，好像特別多。
他放輕腳步，躲到路旁的樹後，往前看去。
官道上，停著三輛馬車。車很普通，但拉車的馬都是健壯的青騾，車轅上插著小旗，旗上繡著「四海」二字。
是鏢局的車。
十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打的漢子，正圍著中間那輛馬車，神色緊張。地上躺著兩個，一個胸口插著箭，已經不動了；另一個大腿中箭，正咬牙忍著疼。
馬車周圍，散落著七八具屍體——黑衣，蒙面，和終南山上的那些裝扮一樣。
又是影堂的人？
不，不對。陸沉舟仔細看，那些黑衣人的裝束雖然相似，但細節有差別——袖口沒有暗紋，靴子是軟底，而且屍體旁散落的兵器，制式更統一。
是另一撥人。或者說，是影堂的另一支隊伍。
這時，馬車裡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清冷，帶著怒意：
「光天化日，劫掠鏢車，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
車簾掀開，一個女子探出身來。
約莫十八九歲，穿著藕荷色的勁裝，頭髮簡單束成馬尾，眉眼清麗，但此刻柳眉倒豎，眼中寒光凜冽。她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劍身細長，泛著秋水般的光澤。
陸沉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為她好看，而是因為……她眼角下方，也有一道極淡的、暗紅色的細痕。和他的一樣，只是位置不同。
劍氣印記？
那女子似有所覺，猛地轉頭，看向陸沉舟藏身的方向！
目光如電，隔著數十步距離，直刺而來！
陸沉舟沒躲。他從樹後走出來，迎著那目光，走到官道上。
鏢局的漢子們立刻警惕起來，刀劍出鞘，對準了他。
「什麼人？！」一個絡腮鬍的鏢師喝道。
陸沉舟沒理他。他看著那女子，女子也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沉默，審視。
然後，那女子眼睛微微睜大。
她看到了陸沉舟眼角同樣的紅痕。
「你是……」她開口，語氣有些不確定。
陸沉舟沒回答。他看向那些黑衣人的屍體，又看向馬車周圍散落的箭矢——箭杆漆黑，箭頭幽藍，淬了毒。
「影堂的人？」他問。
女子眼中閃過訝異，隨即點頭：「是。我們押的這批紅貨，他們盯上了。」
紅貨，鏢局黑話，指特別貴重、風險極大的鏢。
陸沉舟看了看那三輛馬車。車轍很深，顯然載重不輕。但更讓他注意的是，中間那輛馬車的車軸，有一道新鮮的、利器划過的痕跡。
「車軸被動了手腳。」他說。
絡腮鬍鏢師一愣，立刻蹲下身檢查，隨即臉色大變：「小姐！車軸被人鋸了一半！再走就要斷了！」
女子臉色一沉。她跳下馬車，蹲到車軸旁仔細查看，越看臉色越難看。
「是內鬼。」她咬牙道，「出發前才檢查過，那時候還好好的。」
內鬼。影堂的人。埋伏。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劫殺。
陸沉舟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開始偏西，如果在這裡耽擱太久，天黑前就過不了漢水了。
「你們要去哪兒？」他問。
「江陵。」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四海鏢局，江陵分號。」
江陵。順路。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我可以護送你們到漢水渡口。但有個條件。」
女子挑眉：「什麼條件？」
「過了漢水，我要搭你們的車去江陵。」
絡腮鬍鏢師立刻反對：「小姐！這人來歷不明，不能信！」
女子沒說話。她看著陸沉舟，目光銳利，像要把他看透。
「你為什麼要去江陵？」她問。
陸沉舟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
「尋親。」
女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頭。
「成交。」她說，「但如果你有異動，我的劍，不會留情。」
陸沉舟點頭。很公平。
他走到馬車邊，檢查了一下車軸。確實被鋸了一半，只剩薄薄一層連著。最多再走三五里，必斷無疑。
「有備用的車軸嗎？」他問。
「有，在後面那輛車上。」絡腮鬍鏢師說，但臉色難看，「可換車軸得一個時辰，影堂的人要是殺回來……」
「不用換。」陸沉舟從包袱里取出一卷麻繩——是陸驚鴻讓帶的，說路上可能有用。他把麻繩浸了水，然後一圈圈纏在車軸斷裂處，纏得極緊，最後打了個死結。
「這樣能撐二十里。」他說，「夠到渡口了。」
絡腮鬍鏢師將信將疑，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女子看了陸沉舟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陸沉舟。」
「陸沉舟……」女子重複了一遍，點點頭，「我叫沈星遙。四海鏢局，江陵分號鏢頭。」
沈星遙。
陸沉舟記下了這個名字。
然後，他走到馬車旁，握緊了背後的鐵劍。
遠處，山林寂靜。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那片寂靜之下，悄然逼近。
像一張緩緩收攏的網。
而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