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重新上路,速度卻慢了許多。
車軸雖然用麻繩臨時加固,但每顛簸一次,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像垂死老人的呻吟。拉車的青騾也似乎感覺到了不安,不時打著響鼻,蹄子踏在官道的塵土裡,濺起細碎的煙。
沈星遙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韁繩,目光卻不時掃向道路兩側的密林。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陸沉舟走在馬車左側,離車約三步距離。這個位置既能護住車軸——如果有箭射來,他可以第一時間擋開——又能看清前方的路況。他的腳步很穩,呼吸平穩悠長,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只有握劍的手,虎口處那道新磨出的血痕,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事。
「陸少俠。」沈星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剛才多謝了。」
陸沉舟沒回頭:「舉手之勞。」
沈星遙沉默了片刻,又問:「聽口音,陸少俠不是本地人?」
「北邊來的。」
「北邊?」沈星遙的語調微微上揚,「北邊哪……」
話音未落,陸沉舟猛地抬頭!
幾乎同時,沈星遙手中的韁繩一緊,青騾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
「咻——!」
刺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三支漆黑的箭矢從左側密林中激射而出,一支射向沈星遙面門,一支射向車軸斷裂處,還有一支,竟射向拉車青騾的眼睛!
毒,且刁。
陸沉舟動了。
他沒有拔劍。時間來不及。他只是左腳向前踏出半步,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驟然鬆開,右手並指如劍,凌空點向射向車軸的那支箭!
「叮!」
指尖與箭簇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箭矢被點得偏了方向,斜斜釘在車輪上,箭尾兀自顫動。
而沈星遙的反應更快。她甚至沒看射向自己的箭,只是左手一抬,短劍出鞘,劍光如秋水般漾開,精準地削斷了箭杆!斷箭擦著她的鬢髮飛過,帶下幾縷青絲。
第三支箭,射向青騾眼睛的那支,陸沉舟已經來不及去擋了。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炮彈般撞向青騾的脖頸!
「砰!」
沉悶的撞擊聲。青騾被撞得踉蹌一步,箭矢擦著它耳廓飛過,釘在路旁的樹幹上,箭尾嗡嗡作響。
青騾受驚,揚起前蹄就要狂奔,沈星遙死死拉住韁繩,厲聲呵斥,才勉強穩住。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密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咦」,似乎很意外這一擊竟被全部化解。
然後,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青騾粗重的喘息,和車輪碾過碎石的吱呀聲。
沈星遙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她看向陸沉舟,後者已經站回原位,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剛才點開箭矢的那兩根手指,此刻微微紅腫,指甲縫裡滲出血絲。
「你……」沈星遙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陸沉舟甩了甩手,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布條,草草纏在手指上。動作很熟練,像做過無數次。
「走。」他說,「他們不會只有這一波。」
沈星遙咬了咬牙,一抖韁繩:「駕!」
馬車重新加速,但這次,車軸的呻吟聲更大了。
陸沉舟走在車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密林幽深,枝葉茂密,是絕佳的伏擊地點。剛才那三箭,只是試探,真正的殺招,恐怕還在後面。
果然,走了不到半里地,前方官道拐彎處,出現了三個人。
都穿著黑衣,但沒蒙面。為首的是個瘦高個,約莫四十來歲,麵皮焦黃,手裡提著一桿烏黑的長槍。槍身比尋常長槍短一尺,槍尖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像是淬過某種毒藥。
他身後兩人,一胖一瘦。胖子扛著一柄開山斧,斧刃寒光閃閃;瘦子雙手各握一柄短叉,叉尖同樣泛著暗紅。
三人就這麼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央,堵死了去路。
沈星遙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
「四海鏢局的車?」瘦高個開口,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磨過鐵皮,「留下貨,人可以走。」
沈星遙跳下車,短劍斜指地面:「四海鏢局,人在鏢在。」
「嘖。」瘦高個搖頭,「小姑娘家家的,學什麼不好,學人拼命。」他目光掃過陸沉舟,「剛才就是你,點開了我三弟的箭?」
陸沉舟沒說話。他只是解下背後的鐵劍,握在手中。
「有點意思。」瘦高個笑了,笑容陰冷,「看你身手不錯,給你個機會——現在滾,我不殺你。」
陸沉舟依舊沉默。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到沈星遙身側。
瘦高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找死。」他吐出兩個字,手中長槍一抖,槍尖綻出三點寒星,直取陸沉舟上中下三路!
快!狠!毒!
這一槍,比剛才的箭更刁鑽,更陰險。槍尖暗紅,顯然是淬了劇毒,只要擦破一點皮,後果不堪設想。
陸沉舟沒退。他甚至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三點寒星越來越近,看著槍尖上詭異的暗紅,看著瘦高個眼中閃過的殘忍笑意。
然後,在槍尖即將及體的剎那,他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是……迎了上去!
左腳向前踏出一步,身體側轉,讓過刺向咽喉和胸口的兩槍,第三槍刺向小腹,他卻用右手劍鞘輕輕一撥——
「鐺!」
槍尖被撥偏,擦著他的腰側滑過,劃破了粗布衣裳,卻未傷及皮肉。
而陸沉舟的左手,已經如鬼魅般探出,扣住了槍桿!
瘦高個臉色一變,想抽槍,卻發現槍桿像焊在了對方手裡,紋絲不動!
「撒手!」他厲喝,右手猛地發力,槍身劇烈震顫,想要震開陸沉舟的手。
但陸沉舟的手,穩如磐石。
他甚至還順著那股震顫的力道,手腕一擰——
「咔嚓!」
槍桿,竟被他硬生生擰斷了!
瘦高個駭然後退,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槍桿,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懼。
「你……」
話音未落,陸沉舟已經動了。
斷掉的槍尖還在空中飛舞,他右手鐵劍出鞘,劍光如墨,劃出一道烏黑的弧線,斬向瘦高個的脖頸!
沒有風聲,沒有預兆,只有一道快到極致的、冰冷的殺意。
瘦高個瞳孔驟縮,拼命向後仰頭,同時將手中半截槍桿橫在身前——
「嗤!」
輕響。槍桿被斬斷,劍刃擦著他的咽喉掠過,帶出一線血珠。
瘦高個踉蹌後退,捂住脖子,指縫裡滲出暗紅的血。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失去戰鬥力。
這一切,發生在兩息之間。
胖子和瘦子這才反應過來,怒吼著撲了上來!
開山斧當頭劈下,勢大力沉;短叉分取左右肋下,陰險毒辣。
陸沉舟不退反進。
他身形一矮,讓過開山斧,鐵劍斜撩,斬向胖子持斧的手腕;同時左腳無聲無息地踢出,正踹在瘦子的膝彎!
「咔嚓!」「啊!」
兩聲脆響幾乎同時響起。胖子手腕被斬斷,開山斧脫手飛出;瘦子膝蓋碎裂,慘叫著跪倒在地。
三息。三人全廢。
陸沉舟收劍,後退一步。劍身上,一滴血緩緩滑落,滴在塵土裡,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他看向沈星遙。
沈星遙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但眼睛睜得很大,看向陸沉舟的目光里,滿是震驚。
她知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但沒想到……這麼不簡單。
那三個黑衣人,她認識。「毒槍」趙三,「開山斧」王莽,「雙叉鬼」李七,都是江陵一帶出了名的悍匪,手上人命不下十條。
可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們像三隻待宰的雞,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走。」陸沉舟說,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