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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水很深

2026-01-22 00:35:23 作者: 盧永生

  沈星遙回過神,咬了咬牙,跳上馬車:「駕!」

  馬車駛過三個黑衣人——趙三還捂著脖子呻吟,王莽抱著斷腕慘叫,李七在地上打滾——毫不停留,繼續向前。

  走出幾十步後,沈星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舟已經跟了上來,依舊走在馬車左側,腳步平穩,呼吸均勻,只有握著劍的手,虎口的血痕似乎又深了些。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問什麼。

  問你是誰?問你為什麼這麼厲害?還是問……你眼角的紅痕,是怎麼回事?

  最後,她什麼都沒問。

  只是握緊了韁繩,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

  黃昏時分,終於看到了漢水。

  江水浩蕩,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波光。對岸是起伏的丘陵,隱約能看見炊煙升起,是個小鎮。渡口很簡陋,只有一條破舊的木碼頭,停著幾條小渡船。船家正收拾東西準備收工,看到馬車過來,有些詫異。

  「過河嗎?」一個老船家問,「快天黑了,得加錢。」

  沈星遙跳下車,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連人帶車,送到對岸。」

  老船家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好嘞!幾位稍等,我把船板搭上。」

  趁著船家忙活的工夫,沈星遙檢查了一下馬車。車軸的呻吟聲已經大到無法忽視,麻繩繃得緊緊的,隨時可能斷裂。

  「最多再撐十里。」陸沉舟說。

  

  沈星遙點頭:「對岸就有車行,可以換車軸。」她頓了頓,看向陸沉舟,「陸少俠……真要跟我們去江陵?」

  陸沉舟看著她:「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沈星遙搖頭,「只是……這一路不會太平。剛才那些人,只是開胃菜。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面。」

  「我知道。」陸沉舟說,「但江陵,我必須去。」

  沈星遙沉默了片刻,最後點頭:「好。那……這一路,就拜託陸少俠了。」

  語氣鄭重,像在託付什麼重要的東西。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船板搭好,馬車小心翼翼地駛上渡船。船不大,裝了馬車和幾個人,顯得有些擁擠。老船家撐起竹篙,渡船緩緩離岸,向對岸划去。

  江面寬闊,水流不急,但水下暗流涌動,渡船微微搖晃。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實。

  陸沉舟站在船頭,看著江水。他想起了終南山的瀑布,想起了那片冰冷刺骨的水幕。

  兩年了。




  路,好像越走越遠。但目的地,卻越來越模糊。

  「陸少俠。」沈星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在想什麼?」

  陸沉舟沒回頭:「沒什麼。」

  沈星遙走到他身邊,也看向江面。晚風吹起她的髮絲,拂過臉頰,她隨手撥開。

  「剛才那一劍……」她輕聲說,「很厲害。」

  陸沉舟沒接話。

  「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江湖人。」沈星遙轉過頭,看著他,「你的劍里,沒有殺氣。只有……死氣。」

  陸沉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死氣?」

  「嗯。」沈星遙點頭,「像一把埋了很久的劍,剛挖出來,還沒開鋒,但已經沾了土裡的陰氣。」她頓了頓,「我爹說過,這樣的劍,要麼一輩子不開鋒,要麼……開鋒就要見血,而且,是很多血。」

  陸沉舟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虎口那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血已經凝固,結成暗紅的痂,像一道醜陋的烙印。

  很多血……他已經見了。終南山上那兩個四分五裂的黑衣人,剛才那三個悍匪,還有更早之前,棲霞鎮的那些……

  還不夠嗎?

  「你眼角的紅痕,」沈星遙忽然說,「是劍氣反噬吧?」

  陸沉舟猛地抬頭,看向她。

  沈星遙指了指自己眼角同樣的位置:「我也有。不過我的,是練『秋水劍』時,內力走岔留下的。你的……好像不太一樣。」


  她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更暗,更深,像血沁進去了。」

  陸沉舟下意識地側了側臉。

  「別躲。」沈星遙說,「劍氣反噬,輕則傷身,重則喪命。你師父沒告訴你?」

  告訴了。不僅告訴了,還告訴他,他會慢慢失去味覺,失去情感,最後,連「愛」是什麼都不知道。

  但這些,沒必要說。

  「說了。」陸沉舟淡淡回應,「我有分寸。」

  「分寸?」沈星遙笑了,笑容里有些無奈,「劍氣反噬這種事,哪有什麼分寸。它就像水壩上的裂縫,只會越來越大,直到……」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直到崩潰。直到被吞噬。

  陸沉舟看向江面。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色漸漸暗了,江風也冷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押這趟鏢?」他忽然問。

  沈星遙一愣,隨即笑了:「掙錢啊。四海鏢局幾百號人要吃飯,我這個鏢頭不幹活,他們喝西北風去?」

  「只是掙錢?」

  沈星遙的笑容淡了些。她看著江面,沉默了很久。

  「也不全是。」她最終說,「這批貨……有點特殊。不能落在那些人手裡。」

  「影堂的人?」

  「嗯。」沈星遙點頭,「還有別的。總之,很麻煩。」

  她沒細說,陸沉舟也沒問。每個人都有秘密,就像他懷裡那塊玉佩,那塊黑石頭,還有錦囊里的東西。

  渡船靠岸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對岸的小鎮叫「白沙渡」,不大,但因為是渡口,還算熱鬧。街上點著燈籠,酒旗招展,隱約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沈星遙找了家車行,連夜換車軸。車行老闆本來已經打烊,但看到沈星遙遞過去的銀子,立刻眉開眼笑,招呼夥計起來幹活。

  陸沉舟坐在車行門口的石階上,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大多是趕路的客商、挑夫、還有本地的居民。他們說著,笑著,罵著,過著最普通的日子。

  那種日子,離他很遠了。

  遠到……像上輩子的事。

  「陸少俠。」

  沈星遙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油紙包。裡面是熱騰騰的肉包子,還冒著白氣。

  「吃點東西。換車軸得一個時辰,今晚就在鎮上歇了。」

  陸沉舟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沒有味道。只有麵皮的粗糙感和肉餡的溫熱感。

  但他還是慢慢吃完了。

  「謝謝。」他說。

  沈星遙在他旁邊坐下,也拿著個包子啃。她吃得很香,嘴角沾了點油漬,隨手用袖子擦掉。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問,「到了江陵,去找親戚?」

  陸沉舟想了想:「先找個人。」

  「誰?」

  「一個姓楊的人。」陸沉舟說,「聽說他在江陵有座別院,叫『聽濤別院』。」

  沈星遙吃包子的動作頓了頓。

  「聽濤別院?」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古怪,「你找楊世榮?」

  陸沉舟看向她:「你認識?」

  「不算認識。」沈星遙搖頭,「但聽說過。江陵城西的富商,好結交江湖朋友,早年建了座聽濤別院,常招待各路豪傑。不過……」

  「不過什麼?」

  「一年前,他突然舉家搬回蜀中了。」沈星遙說,「聽濤別院也荒了。現在去,恐怕找不到人。」

  陸沉舟沉默。陸驚鴻給他的線索,指向聽濤別院。但現在,別院荒了,人走了。

  線索,好像斷了。

  「你找他做什麼?」沈星遙問。

  陸沉舟沒回答。

  沈星遙也沒再問。她只是看著街上的燈火,輕聲說:「江陵城……水很深。你一個人,小心點。」

  陸沉舟點頭。

  兩人沉默地坐著,看著夜色漸深,看著車行里夥計忙活的身影,看著燈籠在風裡搖晃。


  遠處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悠長,寂寞。

  像某種提醒,也像某種告別。

  陸沉舟握緊了懷裡的玉佩。

  冰涼,堅硬,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而江陵,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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