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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白沙暗渡

2026-01-22 00:35:26 作者: 盧永生

  車軸換好時,已是子夜。

  車行老闆打著哈欠收了工錢,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直接關門落閂。街上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在夜風裡搖晃,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沈星遙檢查了一遍新車軸,又繞著馬車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別的暗傷,這才鬆了口氣。

  「今晚就在鎮上歇吧。」她說,「前面有家『悅來客棧』,是四海鏢局的熟客,還算乾淨。」

  陸沉舟點頭。他其實不需要睡覺——自從青冥劍氣在體內紮根,他的精力就變得異常旺盛,連續幾天不睡也不會覺得睏倦。但沈星遙需要,那些鏢師也需要。

  一行人牽著馬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走。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悅來客棧還亮著燈。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門響,迷迷糊糊抬起頭,看到沈星遙,立刻清醒了。

  「沈鏢頭!您怎麼這個時辰到了?」他連忙迎出來,「快請進快請進!房間都留著呢,熱水馬上燒!」

  沈星遙顯然和掌柜很熟,點點頭:「麻煩陳掌柜了。三間房,要挨著的。馬餵上等草料,車停後院。」

  「好嘞!您放心!」

  房間在二樓,很簡陋,但確實幹淨。陸沉舟分到靠樓梯那間,沈星遙在他隔壁,幾個鏢師住最裡面那間。

  陸沉舟推開房門。屋裡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劣質薰香的甜膩。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擺著個木臉盆。窗戶朝街,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他放下包袱,坐到床邊。床板很硬,褥子很薄,但比起終南山的茅屋,已經算不錯了。

  正要躺下,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陸少俠,睡了嗎?」

  是沈星遙。

  陸沉舟起身開門。沈星遙已經換了身便裝,月白色的棉布裙,頭髮松松綰著,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一壺茶和兩個茶杯。

  「睡不著,找你聊聊。」她笑了笑,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方便嗎?」

  陸沉舟側身讓她進來。

  沈星遙把托盤放在桌上,倒了兩杯茶。茶是粗茶,但熱氣騰騰,在深夜裡透著一股暖意。

  「坐。」她指了指椅子。

  陸沉舟坐下,看著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白氣。

  「今天的事,多謝了。」沈星遙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杯沿,「要不是你,這趟鏢恐怕就栽在半路了。」

  「舉手之勞。」陸沉舟重複了白天的話。

  沈星遙搖頭:「對你來說是分內,對我來說是救命。我欠你個人情。」她頓了頓,「所以,有些話,我覺得該告訴你。」

  陸沉舟抬眼看著她。

  

  「你知道今天劫鏢的是什麼人嗎?」沈星遙問。

  「影堂。還有幾個悍匪。」

  「不止。」沈星遙壓低聲音,「那幾個悍匪,是『黑水幫』的人。黑水幫盤踞在漢水一帶,專干打家劫舍的勾當,但從來不碰四海鏢局的鏢——因為他們老大『混江龍』早年欠我爹一條命。」

  陸沉舟聽出了話里的意思:「有人雇他們破例?」

  「對。」沈星遙點頭,「而且雇他們的,不是影堂。」

  「那是誰?」

  沈星遙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

  「官府。」

  陸沉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官府?朝廷的官府,雇土匪劫鏢?

  「很奇怪是吧?」沈星遙苦笑,「但事實就是這樣。這批紅貨,是臨安一位貴人托鏢的,具體是什麼我不能說,但可以肯定——有人不想讓它到江陵。而且是朝堂上的人。」

  她喝了口茶,繼續道:「影堂是金國諜子,他們插手,是想把水攪渾,趁機摸魚。但真正的黑手,在朝廷里。我爹查了三個月,線索指向臨安府,再往上……就不敢查了。」

  陸沉舟想起陸驚鴻的話。蕭別離死前說,線索指向臨安皇宮。

  秦公公。海先生。

  「你知道秦公公嗎?」他忽然問。


  沈星遙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

  「你……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聽人提過。」

  沈星遙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最後,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

  「秦公公,司禮監掌印太監,皇上身邊的紅人。」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麼聽見,「但暗地裡,有人叫他『海先生』。據說他手下有個組織,叫『尋仙會』,網羅了一批江湖敗類和亡命徒,專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尋仙會。陸沉舟想起終南山那六個黑衣人,想起他們整齊劃一的動作,訓練有素的配合。

  「你見過尋仙會的人?」他問。

  沈星遙搖頭:「沒有。但聽說過。據說他們武功詭異,行事狠辣,而且……好像對『三劍』特別感興趣。」

  三劍。青冥,紫電,白虹。

  陸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知道三劍的事?」他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知道一點。」沈星遙說,「江湖傳說,三劍是前朝留下的神兵,藏著天大的秘密。但具體是什麼,沒人說得清。我爹早年也查過,但查不出頭緒,只說這三劍牽扯太深,碰不得。」

  她頓了頓,看著陸沉舟:「你不會……也在找三劍吧?」

  陸沉舟沒承認,也沒否認。

  沈星遙嘆了口氣:「聽我一句勸,別碰。那不是普通人能沾的東西。我爹說過,沾上三劍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這話,陸驚鴻也說過。

  但陸沉舟已經沒有退路了。從他接過母親那塊玉佩開始,從他體內種下青冥劍氣開始,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

  「多謝提醒。」他說。

  沈星遙知道他沒聽進去,但也沒再勸。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江水的濕氣和遠處碼頭的魚腥味。

  「明天一早過漢水,之後的路,會更難走。」她背對著陸沉舟說,「影堂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尋仙會也會插一腳。你……還要跟我們一起去江陵嗎?」

  陸沉舟看著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裙在風裡輕輕擺動,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輪廓。

  「要。」他說。

  沈星遙轉過身,看著他。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星辰。

  「為什麼?」她問,「為了找楊世榮?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給出一個連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答案:

  「為了弄明白一些事。」

  沈星遙笑了,笑容里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

  「行。」她說,「那明天一早,客棧門口見。」

  她走到門邊,又停下。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她從懷裡摸出一塊小小的鐵牌,遞給陸沉舟,「這個你拿著。」

  鐵牌很輕,約莫半個巴掌大,正面刻著「四海」兩個篆字,背面是個小小的圖案——一把劍和一把刀交叉。

  「四海鏢局的令牌。」沈星遙解釋,「到了江陵,如果遇到麻煩,可以去『四海鏢局江陵分號』找我。有這個牌子,門房不會攔你。」

  陸沉舟接過。鐵牌入手冰涼,邊緣磨得很光滑,顯然是經常被人摩挲。

  「多謝。」

  「別客氣。」沈星遙擺擺手,「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她推門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陸沉舟坐在桌邊,看著手裡的鐵牌,又看看茶杯里早已涼透的茶水。

  官府,影堂,尋仙會,三劍,秦公公……

  這些碎片在腦海里旋轉,碰撞,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龐大的輪廓。

  他忽然想起陸驚鴻的話:「你卷進的,不是什麼家仇,是一個局。」

  現在,他隱約看到了這個局的邊緣。

  而局心,似乎就在江陵。

  他收起鐵牌,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小鎮睡著了,只有遠處漢水的濤聲,隱隱傳來,像某種永不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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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陸沉舟沒睡。

  他盤腿坐在床上,試著運轉陸驚鴻教的內功心法。不是什麼高深功夫,就是最基礎的吐納調息,讓內息在經脈里緩緩流動,溫養身體,也……壓制那股越來越不安分的劍氣。

  兩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常。像馴養一頭危險的野獸,每天都要花時間安撫,否則它就會反噬。

  今夜,這頭野獸格外躁動。

  內息每流經胸口膻中穴時,都會遇到一股冰冷的阻力——那是青冥劍氣盤踞的地方。平時他可以用心法慢慢化解,但今晚,那股阻力格外強,像一堵冰牆,死死堵住經脈。

  陸沉舟皺了皺眉,加大了內息的運轉。

  「轟——!」

  腦海里忽然炸開一片青光!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里的景象。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青色光線交織成網,網中央,懸著一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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