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劍。
劍身古樸,通體烏黑,只有劍脊處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的血線,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此刻,那道血線正散發著妖異的紅光,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柄劍。自從劍氣入體,它就在他意識深處沉睡,像蟄伏的毒蛇。但以前只是模糊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
而且,那股紅光……
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玉佩貼肉藏著,此刻正微微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炭。
玉佩在壓制劍氣?還是在……刺激它?
不等他想明白,意識里的那柄青冥劍,忽然動了。
劍身緩緩旋轉,劍尖指向……東南方向。
正是江陵的方向。
然後,劍身一震,無數細小的青色光點從劍身上剝落,像螢火蟲般飛舞,最後匯聚成兩個字:
「聽濤。」
聽濤?聽濤別院?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胸口玉佩的灼熱感正在消退,意識里的青光也消散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掌心,卻沁出了一層冷汗。
那不是幻覺。
青冥劍,在指引他。
或者說……在催促他。
他下床,走到窗邊。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
天剛蒙蒙亮,客棧後院就傳來動靜。
沈星遙和幾個鏢師已經在套車了。新車軸很結實,轉動時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比昨天那瀕死的呻吟好聽多了。
陸沉舟背著包袱下樓時,沈星遙正在檢查馬鞍。看到他,點了點頭:「早。陳掌柜準備了早飯,吃完就走。」
早飯很簡單:稀粥,鹹菜,還有幾個饅頭。陸沉舟照例吃得毫無滋味,但吃得很乾淨,一粒米都沒剩。
沈星遙看著他吃飯的樣子,眼神有些複雜,但什麼也沒說。
吃完飯,一行人出發。
馬車駛出客棧後院,拐上主街。清晨的小鎮還沒完全醒來,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位,看到馬車,都好奇地看過來。
出了鎮子,官道沿著漢水向南延伸。路面還算平整,但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少。偶爾能看到幾輛運貨的牛車,車夫看到鏢車,都自覺地讓到路邊,眼神裡帶著敬畏。
沈星遙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地圖,不時對照路邊的界碑。
「再走二十里,就是『鬼見愁』。」她指了指前方,「那段路貼著山崖,下面是漢水,最窄的地方只能過一輛車。是伏擊的好地方。」
陸沉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遠處,官道拐進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如刀削般筆直,下面是湍急的江水,濤聲隱隱可聞。
確實是個險地。
「你覺得他們會在這裡動手?」他問。
「十有八九。」沈星遙收起地圖,「昨天在白沙渡沒得手,今天肯定要補上。鬼見愁是必經之路,躲不過。」
她頓了頓,看向陸沉舟:「一會兒如果打起來,你不用管我們,護住馬車就行。車裡那批貨,絕對不能丟。」
陸沉舟點頭。他其實對車裡是什麼並不好奇,但既然答應了護送,就會做到。
馬車繼續前行。
越靠近鬼見愁,路越難走。官道緊貼著崖壁,左邊是陡峭的山石,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江水。路面只有一車寬,車夫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輪離崖邊不到三尺。
風很大,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汽和寒意。陸沉舟的頭髮被吹得亂舞,但他站得很穩,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山崖。
走了約莫三里,前方出現一個急彎。
彎道內側是突出的山岩,遮擋了視線;外側是懸崖,江水在下面咆哮。
就是這裡。
陸沉舟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幾乎是同時,彎道另一側,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不只一匹,至少五六匹馬,正從對面疾馳而來!馬蹄聲在狹窄的山道上迴蕩,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沈星遙臉色一變:「不好!是沖我們來的!」
話音未落,彎道處,已經出現了第一匹馬!
馬上是個黑衣漢子,手裡舉著一面紅旗,邊沖邊喊:「讓開!讓開!官軍辦案,閒人避讓!」
官軍?
陸沉舟眯起眼。那漢子雖然穿著號衣,但動作粗野,眼神兇狠,不像正經官兵,倒像是……土匪假扮的。
果然,沈星遙冷笑一聲:「假的。官軍辦案不會只來這麼幾個人,也不會選這種地方。」
她話音剛落,後面又衝出五匹馬,馬上的人清一色黑衣,手裡都拿著兵器——刀,槍,甚至還有弓箭。
六個人,堵死了去路。
馬車被迫停下。車夫緊緊拉住韁繩,青騾不安地打著響鼻。
「四海鏢局的車?」為首的「官軍」勒住馬,咧嘴一笑,「我們接到線報,你們車裡藏有違禁貨物。下車,接受檢查!」
沈星遙跳下車,短劍在手:「可有公文?」
「公文?」那人嗤笑,「爺的話就是公文!少廢話,讓開!」
他一揮手,身後五人立刻下馬,呈扇形圍了上來。
陸沉舟數了數:六個人,四個拿刀,一個拿槍,還有一個背著弓箭,站在最後面。
站位很講究。拿槍的在前,刀手左右策應,弓箭手遠程壓制。
配合很默契。
不是普通的土匪。
「陸少俠,」沈星遙低聲說,「弓箭手交給你,其他的我來。」
陸沉舟點頭。他看向那個弓箭手——站在隊伍最後,已經張弓搭箭,箭頭正對著沈星遙。
距離約二十步。中間隔著五個敵人。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一蹬,人已如箭般射出!
不是直線,是弧線。他貼著崖壁,像一道影子,瞬間繞過了最前面的槍手和刀手,直撲弓箭手!
太快了!
弓箭手甚至沒反應過來,只看見一道黑影在眼前一晃,然後手腕劇痛——
「咔嚓!」
陸沉舟的鐵劍,斬斷了他的弓弦,劍柄順勢砸在他手腕上!弓箭手慘叫一聲,弓脫手飛出,人踉蹌後退。
而這時,陸沉舟已經回到了馬車旁。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沈星遙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去的,只看到弓箭手捂著斷腕慘叫,弓掉在地上。
「好快……」她喃喃道。
為首的黑衣人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人,身手如此詭異。
「一起上!」他厲喝,率先撲向沈星遙!
刀光如雪,直劈而下!
沈星遙不退反進,短劍一抖,劍光如秋水般漾開,精準地架住了刀鋒!「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與此同時,另外四個黑衣人也動了。兩人攻向沈星遙側翼,兩人直撲馬車!
陸沉舟動了。
他沒有去幫沈星遙,而是擋在了馬車前。
第一個衝上來的刀手,刀還沒舉起,就感覺胸口一悶——陸沉舟的劍柄,已經撞在了他膻中穴上!力道不大,但位置極刁,那人眼前一黑,軟軟倒下。
第二個刀手剛衝到車前,就看到同伴倒地,心中一慌,動作慢了半拍。
這一慢,就是生死。
陸沉舟的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肩膀!不是要害,但足夠讓他失去戰鬥力。
「啊!」刀手慘叫一聲,刀脫手飛出,人滾倒在地。
另外兩個攻向沈星遙側翼的黑衣人,聽到同伴慘叫,心神一分,動作頓時亂了。
沈星遙抓住機會,短劍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一人手腕,又反手一劍,削斷了另一人的刀!
三息。六個人,全倒。
只有為首的黑衣人還站著,但手裡的刀已經被沈星遙打飛,脖子上架著短劍,面如土色。
「誰派你們來的?」沈星遙冷冷地問。
黑衣人咬牙:「要殺就殺,廢什麼話!」
沈星遙手腕一動,劍刃壓進皮肉,血珠滲出。
「說。」
黑衣人額頭冒汗,眼神閃爍。最後,他咬牙吐出三個字:
「黑水幫。」
沈星遙眼中寒光一閃:「混江龍好大的膽子!連四海鏢局的鏢都敢劫?」
黑衣人不敢說話,只是死死咬著牙。
沈星遙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回去告訴混江龍,」她收回短劍,「這筆帳,我沈星遙記下了。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後退,扶起同伴,狼狽不堪地爬上馬,頭也不回地逃了。
山道上,又恢復了寂靜。
只有江水在下面咆哮,還有風颳過崖壁的嗚咽。
沈星遙收起短劍,看向陸沉舟。後者已經回到馬車旁,正低頭檢查車軸——剛才打鬥時,馬車被推得撞在崖壁上,車軸好像有點歪了。
「沒事吧?」沈星遙問。
「沒事。」陸沉舟直起身,「車軸有點歪,但不影響走。」
沈星遙點點頭,走到崖邊,看向黑衣人逃走的方向,眼神複雜。
「黑水幫……」她喃喃道,「連他們都下場了,看來這批貨,比我想的還要燙手。」
陸沉舟沒說話。他也在想。
黑水幫,影堂,官府,尋仙會……
這麼多人,想要車裡的批貨。
那到底是什麼?
他看向馬車。普通的木車廂,用油布蓋著,看不出特別。
但沈星遙護得那麼緊,甚至不惜拼命。
「走吧。」沈星遙轉身,跳上車轅,「天黑前,必須趕到江陵。」
馬車重新上路。
轉過鬼見愁,前方豁然開朗。官道不再貼著懸崖,而是沿著平緩的丘陵延伸。遠處,已經能看到江陵城的輪廓——青灰色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陸沉舟看著那座城。
聽濤別院,就在城西。
楊世榮,蕭別離,青冥劍的線索……
還有懷裡那塊越來越燙的玉佩。
一切答案,似乎都在那裡等著他。
他握緊了劍柄。
虎口的傷,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纏手的布條。
但他感覺不到疼。
只有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決絕,在胸腔里緩緩流淌。
像終南山瀑布的水,永不停歇,也……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