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城牆比陸沉舟想像的要高。青灰色的磚石爬滿深綠的苔蘚,一些地方的牆皮已經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夯土。城門樓很高,飛檐斗拱,上面掛著「江陵」二字的匾額,金漆已經斑駁,但在夕陽餘暉里依然透著威嚴。
官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挑著擔子進城的農夫,推著獨輪車的小販,趕著牛車的貨郎,還有幾支商隊,都趕在天黑前進城。城門口排起了隊,兩個守城兵丁懶洋洋地檢查著通行文書,不時呵斥著動作慢的人。
「江陵城分內城和外城。」沈星遙指著遠處解釋,「外城是普通百姓住的地方,商鋪、集市、碼頭都在這裡。內城是官府衙門和達官貴人的宅邸,晚上有宵禁,普通人進不去。」
她頓了頓,看向陸沉舟:「你要找的聽濤別院,在內城西邊,挨著城牆。那片都是有錢人的別院,守衛森嚴,晚上進不去。」
陸沉舟點點頭。他並不著急——或者說,著急也沒用。兩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晚。
馬車隨著人流緩緩向前移動。排了約莫一刻鐘,終於輪到他們。
守城兵丁看了一眼馬車上的「四海」鏢旗,態度好了些:「四海鏢局的?押的什麼貨?」
「臨安綢緞莊的一批綢緞。」沈星遙跳下車,遞過文書和一小塊碎銀,「這是貨單和通行文書,軍爺您過目。」
兵丁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隨意掃了一眼文書就遞迴來:「行了,進去吧。注意別惹事,最近城裡不太平。」
「不太平?」沈星遙皺眉,「出什麼事了?」
兵丁壓低了聲音:「前幾天內城出了樁命案,死的是個退休的京官。上頭查得緊,晚上巡夜的兵丁都加了倍。你們要是住店,別選太偏的地方。」
沈星遙道了謝,跳上馬車。車夫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過城門洞。
陸沉舟跟在馬車旁,在進入城門洞的瞬間,他感覺到胸口玉佩微微一熱。
很短暫,像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青冥劍的感應,在靠近這座城市時,變得清晰了。像某種共鳴,又像某種……召喚。
馬車穿過城門洞,外城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街道比白沙渡寬闊得多,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米鋪、酒樓、茶館、藥鋪、鐵匠鋪……招牌琳琅滿目,幌子在晚風裡招展。街上行人如織,小販的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茶館裡的說書聲、孩子的嬉鬧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讓人有些恍惚。
這就是江陵。江南重鎮,水陸樞紐,繁華不輸臨安。
可陸沉舟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熱鬧是別人的,他只有手裡的劍,和胸口的玉佩。
「我們先去鏢局分號。」沈星遙說,「把貨交了,安頓下來。你要找聽濤別院,明天我帶你去——那片地方沒熟人領著,守衛不會讓你靠近。」
「好。」陸沉舟應道。
四海鏢局江陵分號在外城東街,是個兩進的院子。門臉不大,但門口那面繡著「四海」二字的鏢旗很顯眼。馬車在門前停下,早有小廝跑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留著短須的中年漢子迎了出來。
「大小姐!」他快步上前,臉上滿是笑容,「您可算到了!總鏢頭都催了三封信了!」
沈星遙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陳叔,貨完好無損。路上遇到點麻煩,但都解決了。」
陳叔——分號掌柜陳四海——看了一眼馬車,又看了看沈星遙身後那幾個掛彩的鏢師,眉頭皺了皺:「又是黑水幫?」
「不止。」沈星遙搖頭,「回頭細說。先卸貨,驗貨,然後給兄弟們安排住處,受傷的趕緊治。」
「好嘞!」陳四海轉身吆喝,「來人!卸貨!李二,去請王大夫!張五,帶兄弟們去後院!」
院子裡頓時忙碌起來。幾個夥計卸車的卸車,牽馬的牽馬,搬東西的搬東西。沈星遙親自盯著那批「紅貨」——幾口用鐵皮加固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進後院庫房,上了三道鎖。
陸沉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對這批貨依然沒有興趣,但沈星遙如此謹慎,讓他不得不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幾口箱子抬進去時,抬箱子的夥計明顯很吃力。
很重。不是綢緞該有的重量。
「陸少俠。」
沈星遙忙完了,走過來:「辛苦了。陳叔安排了房間,你先歇著,晚飯好了我叫你。」
「不必。」陸沉舟說,「我想出去走走。」
沈星遙看了他一眼,沒反對:「也好。江陵城晚上熱鬧,你可以逛逛。不過記住,別去內城,那邊宵禁早。還有,別惹事——江陵的水,比漢水還深。」
她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來:「這個你拿著,看到什麼想買的,別客氣。」
陸沉舟沒接:「我有錢。」
沈星遙笑了,硬塞進他手裡:「拿著吧,算是酬勞。你救了我和那趟鏢,這點銀子算什麼。」
陸沉舟看著手裡的銀子,沉默了片刻,最終收下了。
「多謝。」
「別客氣。」沈星遙擺擺手,「早點回來。明天一早,我帶你去聽濤別院。」
陸沉舟點頭,轉身走出了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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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的夜晚確實熱鬧。
沿街的店鋪都點起了燈籠,紅的黃的白的,像一串串發光的果子掛在屋檐下。酒樓里傳出划拳行令的聲音,茶館裡飄出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講述,青樓門口有穿著艷麗的女子招攬客人,胭脂香粉的氣味混在晚風裡,甜膩得有些刺鼻。
陸沉舟沿著街道慢慢走。
他對這些熱鬧沒有興趣,只是在觀察這座城。
街道的走向,巷子的分布,巡邏兵丁的路線,哪些地方人多,哪些地方人少……像在終南山觀察地形一樣,他默默記著這一切。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父親說過,到一個新地方,先要弄清楚怎麼活下來。
走了約莫兩刻鐘,他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這裡離主街遠了,店鋪少了,多是民居。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頭探出些樹枝,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巷口,有兩個人影。
一高一矮,都穿著黑衣,靠在牆邊,像是在等人。月光很淡,看不清他們的臉,但陸沉舟能看到他們腰間鼓鼓的——那是兵器。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後退,只是繼續向前走,腳步放得更輕。
距離越來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那兩個人也看到了他。高的那個站直了身子,矮的那個手摸向腰間。
陸沉舟的手,也按在了劍柄上。
但就在距離三步時,那兩個人忽然側身讓開了路,甚至微微低了低頭——不是沖他,是沖他身後。
陸沉舟這才注意到,巷子另一頭,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是個女子。
穿著深紫色的衣裙,外面罩著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尖俏的下巴和一抹紅唇。她走得很慢,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陸沉舟側身讓開路。
女子從他身邊走過時,微微頓了一下。
極短暫的一瞬,但陸沉舟聞到了一股香——不是青樓女子的甜膩,是一種很特別的花香,冷冽,幽深,像深秋夜晚開放的白菊。
然後,她走過去了。那兩個黑衣人跟在她身後,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說話。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那個女子……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