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和尚看著青龍使消失的方向,又咳了幾聲,這才轉身,看向陸沉舟和楚雪涯。
「兩位施主,沒事吧?」
陸沉舟搖頭,楚雪涯也搖頭。
「多謝大師相救。」楚雪涯行禮。
「不必。」忘憂和尚擺擺手,「老衲只是路過,恰逢其會。」
路過?
陸沉舟不信。
但沒問。
「大師認識青龍使?」楚雪涯問。
「認識。」忘憂和尚點頭,「五十年前就認識。那時候,他還不是青龍使,是……算了,往事不提。」
他走到陸沉舟面前,仔細看了看,忽然伸手,按在他眉心。
陸沉舟想躲,但沒躲開。
忘憂和尚的手很快,快得超出了他的反應。
手指觸到眉心的瞬間,陸沉舟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體內,順著經脈流轉,最後匯聚在胸口——那裡,是青冥劍氣盤踞的地方。
那股力量很柔和,像春天的陽光,慢慢融化著劍氣的冰冷。
很舒服。
但陸沉舟卻警惕起來:
「大師這是做什麼?」
「幫你壓制劍氣。」忘憂和尚收回手,「你吞下玉佩,劍靈甦醒,劍氣已經開始侵蝕你的神智。若不壓制,不出三月,你就會徹底失去自我。」
三個月。
和陸驚鴻說的一樣。
「怎麼壓制?」陸沉舟問。
「兩個辦法。」忘憂和尚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廢掉武功,散去劍氣,從此做個普通人。」
陸沉舟搖頭。
不可能。他還要報仇。
「第二,」忘憂和尚看向楚雪涯,「找另一個劍骨之人,以陰陽相濟之法,平衡劍氣。」
楚雪涯的臉,微微紅了。
陸沉舟沒聽懂:「什麼意思?」
「意思是,」忘憂和尚耐心解釋,「青冥劍至陽,冰髓劍骨至陰。陰陽相濟,方能平衡。你們兩人若雙修……」
「大師!」楚雪涯打斷了他,臉更紅了。
忘憂和尚笑了:「老衲失言。總之,你們兩人在一起,能互相壓制劍氣,延緩侵蝕。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陸沉舟看向楚雪涯。
楚雪涯別過臉,沒看他。
「那治本的辦法呢?」陸沉舟問。
「找到另外兩把劍。」忘憂和尚說,「三劍齊聚,以三才陣法,重新封印劍靈。但……」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
「但三劍齊聚,天門也會開。這是一個死局——要麼你被劍氣吞噬,要麼天門大開,天下大亂。」
沒有第三條路。
陸沉舟沉默了。
楚雪涯也沉默了。
只有河水嘩嘩流淌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許久,陸沉舟開口:
「如果我選第一條路呢?」
「哪條?」
「被劍氣吞噬。」
忘憂和尚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你會變成一把劍。一把只知道殺戮的劍。你會殺了所有你在乎的人,毀了所有你珍視的東西,最後……毀了自己。」
陸沉舟點頭。
「那如果,我在被吞噬之前,做完該做的事呢?」
「什麼事?」
「報仇。」陸沉舟說,「殺趙萬山,殺所有該殺的人。然後,在我徹底變成怪物之前,自我了斷。」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楚雪涯猛地轉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痛?
「陸公子……」
「這是最好的辦法。」陸沉舟打斷了她,「我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也不在乎會不會變成怪物。我只在乎,該做的事,有沒有做完。」
忘憂和尚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施主,你心中有魔。」
「我知道。」陸沉舟說,「那就讓魔,做完該做的事。」
忘憂和尚不說話了。
他只是看著陸沉舟,眼神複雜。
有憐憫,有嘆息,還有一絲……陸沉舟看不懂的情緒。
最後,他轉身,向夜色中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去峨眉吧。那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至於最後怎麼選……那是你自己的事。」
說完,他真的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像從沒出現過。
河邊,又只剩下陸沉舟和楚雪涯兩個人。
漫長的沉默。
只有河水聲,和彼此的心跳聲。
最後,楚雪涯開口:
「你真的……要選那條路?」
陸沉舟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美,很乾淨,像一塵不染的雪。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有。」楚雪涯說,「跟我回峨眉,我們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陸沉舟問,「雙修?」
楚雪涯的臉又紅了。
但她這次沒有別過臉,而是直視著陸沉舟:
「如果……如果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我願意。」
陸沉舟愣住了。
他沒想到楚雪涯會這麼說。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們是同類。」楚雪涯說,「我們都背負著不該背負的東西,都走在不該走的路上。也許……在一起,能走得不那麼孤單。」
她說得很輕,但很認真。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搖頭:
「不值得。」
「什麼?」
「我不值得你這麼做。」陸沉舟說,「我是一個註定要死的人,一個正在變成怪物的人。你不一樣,你是峨眉派的希望,是江湖的未來。你不該被我拖累。」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楚雪涯的語氣很堅定。
陸沉舟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裡那片荒原,忽然又起了一絲波瀾。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像沙漠裡,突然冒出一株嫩芽。
雖然很快就會枯死,但至少……它存在過。
「走吧。」楚雪涯轉身,向夜色中走去,「天亮前,我們要趕到下一個鎮子。」
陸沉舟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
這一次,距離近了。
只有一步之遙。
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楚雪涯身上有淡淡的檀香,陸沉舟身上有淡淡的血腥。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不討厭。
走了很久,楚雪涯忽然開口:
「陸沉舟。」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控制不住了,記得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讓我殺了你。」楚雪涯說,「我答應過你,會在你變成怪物之前,阻止你。」
陸沉舟停下腳步。
楚雪涯也停下,回頭看著他。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好。」陸沉舟說,「我答應你。」
楚雪涯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美。
像冰山上,突然開出一朵花。
然後,她轉身,繼續走。
陸沉舟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後,他也笑了。
笑容很苦,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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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峨眉山。
山很高,雲霧繚繞,像一位蒙著面紗的仙子。石階蜿蜒向上,隱沒在雲霧深處,望不到頭。沿途古木參天,鳥鳴清脆,偶爾有松鼠從枝頭跳過,好奇地看著山道上的人。
楚雪涯走在前面,腳步輕盈得像在飄。她換回了峨眉弟子的裝束——素白道袍,青絲用木簪綰成道髻,背上負著一柄古樸的長劍。明明還是那個人,但一回到峨眉,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更冷,更靜,更……疏離。
像一尊玉雕的神像,美則美矣,卻少了人間煙火氣。
陸沉舟跟在她身後,依舊背著那個破舊的包袱,青冥劍用油布裹著,藏在最裡面。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楚雪涯在鎮子上買的,普通的粗布短打,顏色是深灰色,不顯眼。
但他的臉,太顯眼了。
蒼白,消瘦,眼角那道紅痕像用硃砂畫上去的,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更別說那雙眼睛——瞳孔深處隱約有青光流轉,看人時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心裡發毛。
一路上山,遇到的峨眉弟子都會停下來,向楚雪涯行禮:
「楚師姐。」
「師姐回來了。」
然後好奇地打量陸沉舟,竊竊私語:
「那是誰啊?」
「沒見過,不是咱們峨眉的人。」
「長得倒是俊,可那眼睛……怪嚇人的。」
楚雪涯一概不理,只是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陸沉舟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