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小築在後山懸崖邊,是一座很簡陋的竹樓,只有兩間屋子,一間臥室,一間靜室。竹樓外有個小平台,站在平台上,能看到雲海翻滾,能聽到松濤陣陣。
確實是個安靜的地方。
「你就住這裡。」楚雪涯推開臥室的門,「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陸沉舟走進去。
屋裡很簡單,一張竹床,一張竹桌,一把竹椅。桌上擺著一套茶具,還有一盞油燈。窗開著,能看到外面的雲海。
「謝謝。」他說。
楚雪涯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後,只說了一句:
「好好練功。」
然後轉身離開。
陸沉舟放下包袱,在床上坐下,拿出那本《冰心訣》。
翻開第一頁: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萬變猶定,神怡氣靜……」
他照著上面的方法,盤腿坐好,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一呼一吸,很慢,很深。
漸漸地,雜念越來越少,心裡越來越靜。
但就在這時,胸口忽然一痛!
像有一把刀,在心臟上狠狠剜了一下!
陸沉舟悶哼一聲,睜開眼睛,額頭滲出冷汗。
是青冥劍氣。
它在抗拒。
陸沉舟咬緊牙關,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練。
這一次,疼痛更劇烈了。
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的經脈,扎他的骨髓。
他握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血滲出來,染紅了手掌。
但不疼。
身體的疼痛,已經感覺不到了。
只有心裡的痛——那種被一點點撕裂、一點點吞噬的痛,還在。
像有人在用鈍刀子割他的靈魂。
一刀,一刀,很慢,但很準。
「啊——!」
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
「砰!」
竹門被推開,楚雪涯沖了進來:
「陸沉舟!你怎麼了?」
陸沉舟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此刻完全變成了青色,瞳孔深處有紅光閃爍,像地獄裡的鬼火。
楚雪涯心裡一驚,但沒退縮。
她快步上前,伸手按在陸沉舟胸口——那裡,青冥劍氣正瘋狂涌動,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冷靜!」她低聲喝道,同時運轉冰髓劍骨的內力,順著掌心輸入陸沉舟體內。
一股冰涼的力量湧入,像一盆冷水澆在燒紅的鐵上。
青冥劍氣稍微平息了一些。
陸沉舟眼中的青光褪去,恢復了正常。
他大口喘息,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
「謝謝……」他虛弱地說。
楚雪涯收回手,看著他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你這樣硬練不行。」她說,「《冰心訣》是至陰至柔的心法,青冥劍氣是至陽至剛的力量,兩者相衝。你需要……緩衝。」
「什麼緩衝?」
楚雪涯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她說:
「雙修。」
陸沉舟一愣。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種雙修。」楚雪涯的臉紅了,但語氣很認真,「是內力交融,陰陽相濟。我的冰髓內力能中和你的青冥劍氣,讓你能順利修煉《冰心訣》。」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會受傷嗎?」他問。
「不會。」楚雪涯搖頭,「我的冰髓劍骨也需要陽氣滋養,這是互惠互利。」
「真的?」
「真的。」楚雪涯點頭,「師父說過,我的劍骨至陰至寒,練到深處會反噬自身,需要陽氣調和。你的青冥劍氣至陽至剛,正好合適。」
陸沉舟沉默了。
他知道,楚雪涯在撒謊。
不是全部撒謊,至少……她在隱瞞風險。
內力交融,哪有那麼容易?稍有不慎,輕則武功盡廢,重則性命不保。
但她還是願意。
為什麼?
「楚姑娘,」他輕聲說,「你不必……」
「我叫楚雪涯。」楚雪涯打斷了他,「你可以叫我雪涯。」
陸沉舟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辰。
「雪涯。」他叫了一聲,很生疏,但很認真。
楚雪涯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美。
「這就對了。」她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是朋友,是……戰友。要一起戰鬥,一起活下去。」
陸沉舟心裡,那片荒原,又起了一絲波瀾。
這一次,不是微弱的嫩芽,是一朵花。
一朵很小,但很堅韌的花。
在沙漠裡,迎著風沙,倔強地開放。
「好。」他說,「戰友。」
楚雪涯伸出手:
「那……開始吧。」
陸沉舟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隻冰冷,一隻滾燙。
冰與火,在這一刻,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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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聽濤小築外,清微真人站在平台上,看著雲海。
楚雪涯站在她身後,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他怎麼樣了?」清微真人問。
「《冰心訣》入門了。」楚雪涯說,「劍氣暫時壓制住了,神智也清醒了很多。」
「你呢?」
「我……」楚雪涯頓了頓,「我也很好。冰髓劍骨的反噬,減輕了。」
清微真人轉身,看著她,眼神複雜:
「雪涯,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做?」
「因為值得。」楚雪涯說得很平靜,「師父,您說過,修道之人,要順應本心。我的心告訴我,該這麼做。」
清微真人嘆了口氣:
「你啊……和你娘一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楚雪涯低下頭,沒說話。
清微真人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說:
「罷了。路是你自己選的,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陰陽相濟,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你們的命,從此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弟子明白。」
「還有,」清微真人看向竹樓,「他體內的青冥劍氣,只是暫時壓制,不是根治。最多一年,就會再次爆發。到時候,如果找不到另外兩把劍,你們都得死。」
楚雪涯沉默了片刻,問:
「師父,另外兩把劍……在哪?」
清微真人搖頭:
「不知道。紫電劍百年前就失蹤了,白虹劍更是在三百年前就沒了消息。江湖上只有傳說,沒有真相。」
「那……如果三劍齊聚,天門真的會開嗎?」
清微真人看著遠方的雲海,緩緩道:
「會。但天門之後,不是長生,是毀滅。百年前,三位劍主拼死封印天門,就是為了阻止那場毀滅。如今,有人想打開它,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真相,或者……不在乎。」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重了:
「雪涯,你要記住——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而有些人,為了打開門,不惜讓整個世界陪葬。」
楚雪涯握緊了劍:
「弟子會阻止他們。」
清微真人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更多的是擔憂。
「你一個人,阻止不了。」
「那就兩個人。」楚雪涯說,「我和陸沉舟一起。」
清微真人沒再說話。
只是看著雲海,看著翻滾的雲霧,像看著這無常的人間。
許久,她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雪涯。」
「師父?」
「好好活著。」清微真人說,「活著,才有希望。」
說完,她真的走了。
楚雪涯站在平台上,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雲霧裡,久久不動。
風吹起她的長髮,吹動她的衣袂。
像一尊玉雕的仙子,即將乘風而去。
但她的眼神,很堅定。
像她身後的峨眉山,千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