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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雲海五式

2026-01-22 00:36:19 作者: 盧永生

  竹樓里,陸沉舟睜開了眼睛。

  他剛剛結束一次運功,《冰心訣》已經小成,青冥劍氣被壓制在丹田深處,暫時不會暴動。

  他感覺……很好。

  不是身體上的好,是精神上的。

  那種被撕裂、被吞噬的感覺,減輕了很多。雖然情感還是淡,但至少,他能感覺到「淡」了。

  而不是像之前那樣,一片空。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雲海。

  雲海很壯闊,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在陽光下泛著金邊。

  很美。

  他試著去感受「美」。

  很困難,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但至少……他能意識到「美」的存在了。

  這已經是進步。

  正想著,門開了。

  楚雪涯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一碗粥,幾碟小菜。

  「該吃飯了。」她說。

  陸沉舟轉身,看著她。

  三天沒見,她瘦了一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星辰。

  「謝謝。」他說。

  楚雪涯把托盤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看著他吃。

  陸沉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還是沒味道。

  但他能感覺到溫度,感覺到米粒的軟糯。

  這已經是進步。

  「《冰心訣》練得怎麼樣?」楚雪涯問。

  「入門了。」陸沉舟說,「劍氣壓制住了。」

  「那就好。」楚雪涯鬆了口氣,「接下來,我們要去找另外兩把劍。」

  陸沉舟抬頭:「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楚雪涯搖頭,「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誰?」

  

  「問劍閣。」楚雪涯說,「江湖上最大的情報組織,據說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只要出得起價錢,他們能告訴你任何秘密。」

  問劍閣。

  陸沉舟聽說過。在江陵時,沈星遙提過這個名字。

  「貴嗎?」他問。

  「很貴。」楚雪涯說,「但峨眉派,出得起這個錢。」

  陸沉舟看著她:「為什麼幫我?」

  楚雪涯沉默了片刻,說:

  「因為我們是戰友。也因為……我不想看你死。」

  陸沉舟不說話了。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好。那我們去問劍閣。」

  「不急。」楚雪涯說,「你先養好傷,把《冰心訣》練到小成。至少……要能控制青冥劍氣,不讓自己暴走。」

  陸沉舟點頭。

  他確實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變強,需要時間……適應這個新的自己。

  一個正在慢慢死去,但還沒有死透的自己。

  「雪涯。」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如果……如果我最後真的控制不住了,你會殺了我嗎?」

  楚雪涯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會。但我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陸沉舟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也希望。」

  他說。

  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窗外,雲海翻滾,松濤陣陣。

  像一首古老的歌,在唱著關於生死、關於愛恨、關於宿命的故事。

  而故事裡的兩個人,才剛剛開始。

  ---

  晨霧如紗,籠罩著聽濤小築。

  陸沉舟盤坐在竹樓外的平台上,閉目凝神,運轉《冰心訣》。一呼一吸之間,白氣從口鼻間溢出,在清冷的晨光里凝成細小的水珠。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時辰。

  從子時到卯時,從月落到日出。

  體內那股躁動的青冥劍氣,在冰心訣的壓制下漸漸平復,像一頭被馴服的猛獸,暫時蟄伏在丹田深處。但這平靜只是表象——陸沉舟能感覺到,劍氣的每一次脈動,都比前一天更強一分。

  它在成長。

  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正在瘋狂汲取養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他能做的,只是用冰心訣築起一道薄薄的堤壩,延緩那一天的到來。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默念著口訣,陸沉舟緩緩收功,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雲海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像一片燃燒的海洋。遠處峨眉山的群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傳說中仙人居住的島嶼。

  很美。

  陸沉舟試著去感受這種美——就像清微真人教他的,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皮膚去感受風,用鼻子去嗅空氣中松針和晨露的氣息。

  然後,在心裡為這些感受貼上標籤:

  「雲海壯闊,有震撼感。」

  「晨風微涼,有清新感。」

  「松濤陣陣,有寧靜感。」

  這是清微真人教他的另一個方法——當情感開始流失時,就用理性的方式去記錄、去分析、去重建。像學算術一樣,把那些模糊的感覺拆解成清晰的詞彙,再用邏輯重新拼湊。

  很笨,但有用。

  至少現在,他能「知道」自己在「感受」,而不是一片空白。

  「陸公子。」

  身後傳來楚雪涯的聲音。

  陸沉舟轉身。

  楚雪涯站在竹樓門口,依舊是一身素白道袍,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著,手裡端著個托盤。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像一尊玉雕的神像忽然有了溫度。

  「該用早飯了。」她走過來,把托盤放在竹桌上。

  還是粥,幾碟小菜,很清淡。

  陸沉舟在桌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沒有味道,但有溫度,有質感。

  他慢慢吃著,楚雪涯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吃,只是看著他。

  「今天感覺怎麼樣?」她問。

  「好一些。」陸沉舟說,「劍氣暫時壓住了。」

  「那就好。」楚雪涯頓了頓,「師父說,你今天可以開始練劍了。」

  練劍?

  陸沉舟一愣。

  自從青冥劍氣甦醒,他就沒再碰過劍——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握住劍,那股力量就會失控,就會像在江陵那樣,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放心,不是練青冥劍。」楚雪涯看出他的顧慮,「是練基礎劍法。峨眉派的入門劍法,最重根基,能幫你穩固心神,控制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拔出背上的劍。

  劍很普通,青鋼打造,劍身泛著幽冷的光。但在她手裡,就像有了生命。

  「看好了。」

  楚雪涯起手,劍尖輕顫,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第一式,雲起。」

  劍如雲,輕靈,飄逸,看似緩慢,實則暗藏變化。

  「第二式,風動。」

  劍勢一變,由慢轉快,劍光如風,無處不在。

  「第三式,雨落。」

  劍光驟密,如暴雨傾盆,每一劍都精準,每一劍都致命。

  「第四式,雷震。」

  劍勢再變,由巧轉拙,一劍劈出,有雷霆萬鈞之勢。

  「第五式,電閃。」

  最後一式,快,快到極致,劍光一閃而逝,只余破空之聲。

  五式演完,楚雪涯收劍,看向陸沉舟:

  「這是《雲海五式》,峨眉劍法的基礎。不重殺伐,重意境,重控制。你練這個,既能熟悉劍性,又不會引動青冥劍氣。」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楚雪涯愣住了。

  晨風吹過,撩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里投下細密的影子。

  「因為……」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因為我們是同類。」

  「同類?」

  「嗯。」楚雪涯點頭,「我們都背負著不該背負的東西,都走在不該走的路上。如果連我們都不互相幫助,這世上就沒人能幫我們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某種深沉的孤獨。

  陸沉舟忽然想起,在終南山時,陸驚鴻說過的話:

  「楚雪涯那孩子,看著清冷,其實心裡比誰都熱。但她太孤獨了,像一座冰山,表面堅硬,裡面全是裂縫。」

  現在他明白了。

  楚雪涯的孤獨,和她的冰髓劍骨一樣,是天生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就像他的仇恨,和青冥劍氣一樣,是註定的,是逃不掉的。

  「好。」陸沉舟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教我。」

  楚雪涯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美。

  像冰山上,突然開出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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