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里,陸沉舟睜開了眼睛。
他剛剛結束一次運功,《冰心訣》已經小成,青冥劍氣被壓制在丹田深處,暫時不會暴動。
他感覺……很好。
不是身體上的好,是精神上的。
那種被撕裂、被吞噬的感覺,減輕了很多。雖然情感還是淡,但至少,他能感覺到「淡」了。
而不是像之前那樣,一片空。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雲海。
雲海很壯闊,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在陽光下泛著金邊。
很美。
他試著去感受「美」。
很困難,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但至少……他能意識到「美」的存在了。
這已經是進步。
正想著,門開了。
楚雪涯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一碗粥,幾碟小菜。
「該吃飯了。」她說。
陸沉舟轉身,看著她。
三天沒見,她瘦了一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星辰。
「謝謝。」他說。
楚雪涯把托盤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看著他吃。
陸沉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還是沒味道。
但他能感覺到溫度,感覺到米粒的軟糯。
這已經是進步。
「《冰心訣》練得怎麼樣?」楚雪涯問。
「入門了。」陸沉舟說,「劍氣壓制住了。」
「那就好。」楚雪涯鬆了口氣,「接下來,我們要去找另外兩把劍。」
陸沉舟抬頭:「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楚雪涯搖頭,「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誰?」
「問劍閣。」楚雪涯說,「江湖上最大的情報組織,據說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只要出得起價錢,他們能告訴你任何秘密。」
問劍閣。
陸沉舟聽說過。在江陵時,沈星遙提過這個名字。
「貴嗎?」他問。
「很貴。」楚雪涯說,「但峨眉派,出得起這個錢。」
陸沉舟看著她:「為什麼幫我?」
楚雪涯沉默了片刻,說:
「因為我們是戰友。也因為……我不想看你死。」
陸沉舟不說話了。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好。那我們去問劍閣。」
「不急。」楚雪涯說,「你先養好傷,把《冰心訣》練到小成。至少……要能控制青冥劍氣,不讓自己暴走。」
陸沉舟點頭。
他確實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變強,需要時間……適應這個新的自己。
一個正在慢慢死去,但還沒有死透的自己。
「雪涯。」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如果……如果我最後真的控制不住了,你會殺了我嗎?」
楚雪涯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會。但我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陸沉舟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也希望。」
他說。
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窗外,雲海翻滾,松濤陣陣。
像一首古老的歌,在唱著關於生死、關於愛恨、關於宿命的故事。
而故事裡的兩個人,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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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如紗,籠罩著聽濤小築。
陸沉舟盤坐在竹樓外的平台上,閉目凝神,運轉《冰心訣》。一呼一吸之間,白氣從口鼻間溢出,在清冷的晨光里凝成細小的水珠。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時辰。
從子時到卯時,從月落到日出。
體內那股躁動的青冥劍氣,在冰心訣的壓制下漸漸平復,像一頭被馴服的猛獸,暫時蟄伏在丹田深處。但這平靜只是表象——陸沉舟能感覺到,劍氣的每一次脈動,都比前一天更強一分。
它在成長。
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正在瘋狂汲取養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他能做的,只是用冰心訣築起一道薄薄的堤壩,延緩那一天的到來。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默念著口訣,陸沉舟緩緩收功,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雲海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像一片燃燒的海洋。遠處峨眉山的群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傳說中仙人居住的島嶼。
很美。
陸沉舟試著去感受這種美——就像清微真人教他的,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皮膚去感受風,用鼻子去嗅空氣中松針和晨露的氣息。
然後,在心裡為這些感受貼上標籤:
「雲海壯闊,有震撼感。」
「晨風微涼,有清新感。」
「松濤陣陣,有寧靜感。」
這是清微真人教他的另一個方法——當情感開始流失時,就用理性的方式去記錄、去分析、去重建。像學算術一樣,把那些模糊的感覺拆解成清晰的詞彙,再用邏輯重新拼湊。
很笨,但有用。
至少現在,他能「知道」自己在「感受」,而不是一片空白。
「陸公子。」
身後傳來楚雪涯的聲音。
陸沉舟轉身。
楚雪涯站在竹樓門口,依舊是一身素白道袍,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著,手裡端著個托盤。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像一尊玉雕的神像忽然有了溫度。
「該用早飯了。」她走過來,把托盤放在竹桌上。
還是粥,幾碟小菜,很清淡。
陸沉舟在桌邊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沒有味道,但有溫度,有質感。
他慢慢吃著,楚雪涯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吃,只是看著他。
「今天感覺怎麼樣?」她問。
「好一些。」陸沉舟說,「劍氣暫時壓住了。」
「那就好。」楚雪涯頓了頓,「師父說,你今天可以開始練劍了。」
練劍?
陸沉舟一愣。
自從青冥劍氣甦醒,他就沒再碰過劍——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握住劍,那股力量就會失控,就會像在江陵那樣,變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放心,不是練青冥劍。」楚雪涯看出他的顧慮,「是練基礎劍法。峨眉派的入門劍法,最重根基,能幫你穩固心神,控制力量。」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拔出背上的劍。
劍很普通,青鋼打造,劍身泛著幽冷的光。但在她手裡,就像有了生命。
「看好了。」
楚雪涯起手,劍尖輕顫,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第一式,雲起。」
劍如雲,輕靈,飄逸,看似緩慢,實則暗藏變化。
「第二式,風動。」
劍勢一變,由慢轉快,劍光如風,無處不在。
「第三式,雨落。」
劍光驟密,如暴雨傾盆,每一劍都精準,每一劍都致命。
「第四式,雷震。」
劍勢再變,由巧轉拙,一劍劈出,有雷霆萬鈞之勢。
「第五式,電閃。」
最後一式,快,快到極致,劍光一閃而逝,只余破空之聲。
五式演完,楚雪涯收劍,看向陸沉舟:
「這是《雲海五式》,峨眉劍法的基礎。不重殺伐,重意境,重控制。你練這個,既能熟悉劍性,又不會引動青冥劍氣。」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楚雪涯愣住了。
晨風吹過,撩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里投下細密的影子。
「因為……」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因為我們是同類。」
「同類?」
「嗯。」楚雪涯點頭,「我們都背負著不該背負的東西,都走在不該走的路上。如果連我們都不互相幫助,這世上就沒人能幫我們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某種深沉的孤獨。
陸沉舟忽然想起,在終南山時,陸驚鴻說過的話:
「楚雪涯那孩子,看著清冷,其實心裡比誰都熱。但她太孤獨了,像一座冰山,表面堅硬,裡面全是裂縫。」
現在他明白了。
楚雪涯的孤獨,和她的冰髓劍骨一樣,是天生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就像他的仇恨,和青冥劍氣一樣,是註定的,是逃不掉的。
「好。」陸沉舟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教我。」
楚雪涯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美。
像冰山上,突然開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