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古不帥的夢魘
14:30,德軍第19軍軍部,古德里安的前線指揮所,波佩林格(Poperinge)
O
這裡沒有第1裝甲師那種氣急敗壞的咆哮。
這位向來喜歡「靠前指揮」、恨不得把半履帶指揮車開到坦克衝鋒隊形最前鋒的「閃電海因茨」,這一次卻罕見地——或者說被迫——變得老實了。
那晚在阿河的遭遇,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顯然比他嘴上承認的要深得多。
那個拿著左輪手槍、帶著一群蘇格蘭瘋子差點衝進他行軍帳篷的英國軍官,給這位裝甲天才上了一堂關於「人身安全」的課。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再像個愣頭青一樣把司令部設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而是極其穩妥地、甚至有些保守地將其安置在了第1、第2和第10這三個裝甲師的進攻鋒線大後方,處於警衛營重機槍陣地的核心保護圈內。
這位上將此刻正背著手,站在那張巨大的態勢感知地圖前。
他那身筆挺的灰綠色將軍制服上一塵不染,領口的勳章在燈光下時不時閃爍。
「你是說,基爾希納那個笨蛋,對著一座空城狂轟濫炸了半個小時?」
古德里安並沒有回頭,但這句平靜的問話卻讓站在身後的幾個參謀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是的,長官。」
情報處長低著頭匯報:「第1裝甲師報告,弗爾內已被占領。但在進入前,敵軍主力已經————完全撤離。不僅如此,我們在敦刻爾克外圍海灘的偵察也顯示,原本駐守在那裡的英軍後衛部隊也不見了。整個防線就像是————蒸發了一樣。」
古德里安這才轉過身。
「全跑了?不可能。」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海岸線划動:「英國人是撤退,不是變魔術。除非有人在那個泥潭裡用了個極其精妙的戰術,快速吃掉了齊策維茨的那個營,撕開了一個缺口,然後帶著所有人鑽了空子。」
「戰報里有沒有提到什麼特殊的細節?」古德里安問道,「比如————敵人的裝備?」
「有。」
情報處長翻開文件:「根據現場勘查傳回的履帶拓印分析,其履帶板寬度超過了我們所有的現役車輛。」
情報處長指著照片上那兩道深深嵌入泥土的壓痕,語氣嚴謹且凝重:「這種接地壓強和履帶紋路,只屬於重型突破坦克。類似於法國人的夏爾B1
bis,或者是英國人的馬蒂爾達2型步兵坦克。」
「我們使用的37毫米穿甲彈,甚至是四號坦克的75毫米高爆彈,在命中目標正面時————全部無法擊穿。」
「無法擊穿。」
聽到這四個字,古德里安拿著鉛筆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應激了。
幾天前,那些像史前巨獸一樣衝進他營地的怪物,也是這樣—一—頂著警衛們瘋狂的火力,碾碎了反坦克炮,差點將他也碾碎了。
「還有一件事,將軍。」
情報處長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決定如實匯報:「基爾希納將軍在電報里特別提到,他們在弗爾內被敵人遺棄的指揮所里發現了一張被刻意留下的地圖。在那張地圖背面,對方留下了一個簽名。」
「簽名?」
情報官頓了頓,最終還是念出了那兩個字母:
"A.S."
「咳!咳咳咳!!」
裝甲兵上將突然彎下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他的臉漲得通紅,抓著地圖桌邊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把木板捏碎。
"A.S————"
古德里安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平復了呼吸。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居然是他——————那個瘋子。」
「是那個傢伙的B1?」
「不,將軍。」
情報處長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推測:「根據現場最終分析,那是英國人的步兵坦克Mk.II。」
古德里安緩緩直起腰,將手帕攥在手心裡揉成一團。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而冰冷,低聲念出了那個在阿拉斯戰役中讓隆美爾差點崩潰的名字:「瑪蒂爾達。」
他沒想到才短短几天,這傢伙就從法國人的裝備換回了英國人的,但他看著地圖上弗爾內北部的地形,大腦已經在飛速運轉。
這支部隊既然沒有去敦刻爾克—一他們是向北突圍的—一那他們能去哪?
向南?那是自投羅網,會直接撞上B集團軍群的主力。向東?那是大海。
古德里安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被藍色標記圈起來的海濱小城。
尼烏波特(Nieuwpoort)。
「原來如此。」
古德里安突然笑了,那是一種棋手終於看穿了對手意圖時的冷笑:「那個指揮官—一不管那個A.S是誰—一不僅想自己跑,還想去尼烏波特把那裡的守軍也帶走。然後————」
古德里安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蜿蜒曲折的海岸線上划過,指尖順著海岸線向南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然後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了。
「然後————」
古德里安突然閉上了嘴,收回了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諱莫如深,仿佛剛剛參透了宇宙的終極奧義。
周圍的參謀們立刻屏住呼吸,挺直腰杆,滿眼崇拜地看著他們的司令官。
他們確信,這位裝甲天才此刻正在腦海中進行著某種凡人無法理解的、涉及千軍萬馬的宏大戰略演算。
但事實上,他閉嘴純粹是因為——他編不下去了。
古德里安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娘。
見鬼,對於一心想要跳進海里游回家的英國人來說,法國這條漫長的海岸線簡直就是一頓毫無死角的自助餐!
尤其是像A.S這樣的腦子不正常的指揮官。
只要他們願意,從尼烏波特到布列塔尼,隨便找個沙灘、碼頭,甚至是哪個風景不錯的懸崖都能當成撤退點。想要預測這群瘋子的確切落腳點,其難度不亞於預測這該死的比利時天氣。
於是,古德里安明智地選擇了保持沉默。
畢竟在下屬面前,「深思熟慮的沉默」總是要比「我也不知道這群混蛋要去哪」聽起來要有威嚴得多。
倒是旁邊的參謀長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太瘋狂了。這意味著他們可能要橫穿我們整個後方防區。」
「是很瘋狂。但也正因為瘋狂,所以才有可能成功。」
古德里安猛地轉過身,眼中的欣賞之色瞬間被冷酷的殺意所取代。
作為一名頂級的戰略家,古德里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盤棋局上突然多出一枚可以橫衝直撞的「車」,意味著什麼。
那幾輛瑪蒂爾達坦克不僅僅是敵人手裡為數不多的重武器,它們更是變量。
古德里安在地圖上快速掃視,推演著,雖然他不知道這支部隊的最終目標是在哪裡,但這並不妨礙他思考其帶來的後果:「如果他們北上,目標就是尼烏波特的水閘。」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藍色的出海口上:「一旦他們控制了那裡並打開閘門,引北海海水倒灌,整個伊瑟河三角洲就會變成一片汪洋。到時候,我的第19裝甲軍不需要英國人動手,自己就會陷在爛泥里生鏽。」
「而如果他們南下————」
古德里安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向下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被紅色箭頭包圍的區域——聖瓦萊里(Saint—Valery)。
那裡,埃爾溫·隆美爾的第7裝甲師正在試圖圍殲英軍最後的精銳主力。
「那裡有第51高地師。那群吹著風笛穿裙子的蘇格蘭人本來就是一群頑固的瘋子,隆美爾啃了三天都沒啃下來。」
古德里安的眼神變得異常凝重:「如果再給這群不要命的蘇格蘭步兵,配上這樣一支刀槍不入的裝甲矛他不需要把話說完。
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後果:那將不再是阻擊戰,而是一場針對隆美爾側翼的、
毀滅性的反突擊。
必須在這裡,在這個瓶子裡,把他們扼殺掉。
「傳我命令。」
古德里安走回桌邊:「既然常規裝甲打不穿那些烏龜殼,那就用非常規的。」
14:45,德軍第19軍直屬防空指揮部。
電話鈴聲在帳篷里急促地響起。
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拿起了聽筒,動作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這裡是沃爾夫岡·庫爾茨少校。陸軍第1高射炮團第2營。」
與那些滿身油污、領口開、充滿野性的裝甲兵不同,庫爾茨少校整潔得有些過分,甚至顯得與這個泥濘的前線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筆挺如新的田野灰陸軍制服,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領口那兩抹代表炮兵部隊的深紅色兵種色領章,在昏暗的帳篷里顯得格外醒目刺眼。
他戴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鏡片擦得一塵不染。
在那副斯文的鏡片背後,是一雙冷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如果不看肩章,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海德堡大學的數學教授,或者是某個精密光學儀器廠的首席工程師,而不是一個在戰場上負責收割生命的軍人。
但在德軍內部,所有人都知道,這些操作88毫米炮的陸軍炮兵,往往比坦克手更懂得如何計算死亡。
因為他手裡掌握著的,是目前德軍武庫中最致命的武器。
「是。古德里安將軍。我聽得很清楚。」
庫爾茨一邊聽著電話,一邊用一隻紅藍鉛筆在桌上的地圖上做著標記。
「瑪蒂爾達坦克。數量可能是4—10輛。明白。」
「正面裝甲太厚。確實,對於陸軍那些37毫米的敲門磚」來說,這是個難題。」
庫爾茨推了推眼鏡:「但在我的88毫米Flak 36面前,這沒有任何意義。」
「是的,將軍。我的營剛好就在附近。」
「是的,複述一遍,前往洛姆巴茨德(Lombardsijde)大橋。那是通往尼烏波特的必經之路。」
「請放心。」
庫爾茨看了一眼帳篷外。
在雨後的泥濘道路上,幾輛半履帶牽引車正拖著那種擁有長長炮管的重型火炮緩緩移動。
那是8.8cmFlak18/36高射炮。
這種原本設計用來把兩萬英尺高空的轟炸機打成碎片的恐怖武器,因為其極高的初速和強大的動能,被意外發現是這個時代最強的反坦克利器。在它的炮口下,沒有任何盟軍坦克的裝甲能撐過一秒。
「我會把那些黃色的烏龜殼,全部敲碎。」
庫爾茨掛斷了電話,拿起桌上的軍帽,仔細地戴好。
他走出帳篷,對著那些正在休息的炮兵們吹了一聲短促的哨子。
「全體集合。」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人不寒而慄:「別看天上了。今天的獵物在地上。」
「掛上牽引車。把穿甲彈(Pzgr.39)全都搬出來。」
他看了一眼北方那片陰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微笑:「我們要去洛姆巴茨德大橋,給英國人設一個————收費站。」
15:00,N34號沿海公路,距離洛姆巴茨德大橋15公里,距離尼烏波特城區,1
8公里。
亞瑟目前還不知道,十五公里外的洛姆巴茨德大橋有人在蹲他。
但他的神經,已經開始本能地向大腦發送著危險的刺痛感。
車隊正在公路上疾馳。
現在的「第一軍」,儘管是殘部,但卻不再是一支潰敗的軍隊,當然,距離亞瑟心目中的鋼鐵洪流那還差得遠。
雨後的道路泥濘不堪,滿載著傷員的貝德福德卡車在泥坑裡艱難前行,利蘭引擎發出的沉重轟鳴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混合著未燃燒完全的柴油黑煙,給這片陰冷的海岸線塗抹上了一層工業時代的粗礪底色。
亞瑟坐在頭車—一—那輛名為「復仇者」的瑪蒂爾達I型坦克的指揮塔上。
濕冷的海風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幟。他並沒有像周圍那些劫後餘生的士兵那樣,沉浸在剛才那場輝煌勝利的喜悅中。
相反,他的身體隨著坦克的劇烈顛簸有節奏地起伏,但那雙眼睛卻沒閒著,警惕地盯著道路兩側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高地與灌木林。
伯爾格的經驗讓他明白,RTS絕非全知全能的神祗,有些單位即便是上帝也無法精確定位—一—比如那些披著偽裝網的德國狙擊手。
他可不想上一秒還在悠閒地享受尼古丁,下一秒天靈蓋就被某個藏在暗處的「漢斯」給掀飛了。
他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戰術地圖。
代表他們位置的藍色光點正在緩慢移動。前方十五公里處,是一個致命的瓶頸—洛姆巴茨德大橋。那是橫跨伊瑟河、進入尼烏波特防禦圈的唯一通道。
只有跨過那座橋,再推進三公里,他們才能真正抵達尼烏波特城區,見到那些被困的守軍。
但那十五公里,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段路都要漫長,這讓亞瑟不由地想到一個詞——「遙遠的橋」。
太安靜了。除了引擎聲,就只有風聲。
「長官。」
聲音是從下方的炮塔吊籃里傳來的,讓娜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水溫表快到紅線了。這種爛泥地對變速箱簡直是折磨,姑娘們的油耗比平時高了百分之三十。不過————」
女機械師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野性的興奮:「剛才那一仗打得真他媽爽,不是嗎?看到那幫德國佬的坦克像開罐頭一樣被炸開,我的散熱器都要沸騰了。
「」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那個剛剛從某個不知名的德軍屍體上繳獲的純銀煙盒。
那上面精緻的普魯士家族徽章依然閃閃發亮,但他並沒有點燃裡面的煙,只是將菸草湊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那股乾燥的、帶著一絲陳年威士忌香氣的味道。
那是戰利品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爽嗎?」
他低聲喃喃自語,將菸捲在修長的手指間轉了一圈,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方地平線。
在那裡,幾朵鉛灰色的積雨雲正在緩緩聚集,簡直就像一把利劍。
「那是對於我們而言。」
亞瑟將煙放回煙盒,伴隨著「咔噠」一聲清脆的金屬閉合聲,他的手指開始敲擊起下方那塊冰冷的裝甲板,那玩意兒能擋住德國人的子彈,以及絕大多數的炮彈:「對於德國人來說,那是一記耳光。而那位古德里安將軍————」
亞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他從來不是一個會把另外半張臉伸過來讓你打的好基督徒」。
那種級別的人物,被一隻螞蟻咬了一口,絕不會只是踩一腳那麼簡單。
他會調來壓路機。
亞瑟猛地按住喉麥,冰冷的聲音瞬間切斷了頻道里那些嘈雜的歡呼聲:「全軍注意。各車組保持五十米防空戰術間距。」
「防空哨位,把你們的眼睛從戰利品上挪開,給我死死盯著天上和前方的高地!」
「這不是遊行,重複,這不是凱旋遊行。」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雨霧,看到了那座隱藏在迷霧中的大橋:「我有預感,我們的麻煩,可能要來了。」
車隊碾碎了腳下的泥濘,履帶捲起黑色的淤泥,向著那個名為尼烏波特的孤城,全速駛去。
地圖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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