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上帝的口徑是88
13:30,N34號沿海公路,距離洛姆巴茨德大橋1.5公里的一處路基西側的灌木叢中。
亞瑟覺得,如果自己率領這群人就這麼直兜兜地衝過去,估計在德國人眼裡大概和往老鼠夾上沖的老鼠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這個捕鼠夾重達七噸,由克虜伯精鋼鑄造,發射的是88毫米穿甲彈。
他沒有待在坦克里。
幾分鐘前,他下令車隊全部駛離公路,利用沙丘和防風林做偽裝,熄火隱蔽。
此刻,他正趴在濕漉漉的草叢裡,胸口貼著冰冷的泥土。在他身邊,讓娜中尉、麥克塔維什中士以及賴德少校一字排開,四架望遠鏡同時從樹叢的縫隙中探出,死死盯著遠方。
視野里,雨霧雖然遮蔽了大部分細節,但那四個呈扇形展開的龐大輪廓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是四門Flak18/36型88毫米高射炮。
在這個距離上,它們既可以是用來對付兩萬英尺高空轟炸機的精密儀器,也可以是四把頂在斯特林突擊群腦門上的獵槍。
「上帝啊————」
麥克塔維什中士嚼著一根帶泥的草根:「四門88炮。兩兩分組,交叉射界。
加上周邊的機槍陣地,正好封鎖了整座橋面。沒有任何死角。」
亞瑟沒說話,只是調整了一下焦距。
在他的視網膜上,只有他能看見的RTS系統貼心地用鮮紅色標註出了這四門炮的「致死半徑」。那是一個覆蓋了整個大橋南岸兩公里範圍的巨大扇形。
意思很簡單:
在這個扇形區域內,上帝的意志就是88毫米口徑。
亞瑟收回目光,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沙丘。在那裡,他的「幽靈縱隊」正靜默地潛伏在防風林的陰影里。
這是他從弗爾內的絞肉機里硬生生帶出來的全部家底。
作為矛頭的,是那8輛正在趴窩的瑪蒂爾達II型步兵坦克——其中兩輛被塗上了「復仇者」塗裝,另外6輛是塗著沙漠迷彩的「沙漠皇后」。
它們是這支隊伍唯一的硬骨頭。
緊隨其後的是冷溪近衛團的精銳。
這些老兵油子沒有去擠卡車,而是霸占了火力最強、防護最好的載具(僅次於坦克):12輛從德軍手裡繳獲的Sd.Kfz.251半履帶車,以及15輛輕巧靈活的布倫機槍車。
他們手裡端著湯姆遜衝鋒鎗,MP40衝鋒鎗和布倫機槍,時刻保持著警戒。
而在隊伍的最後,是賴德少校手下那三千多名填線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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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像沙丁魚一樣塞進了四十多輛從各處搜刮來的貝德福德卡車、莫里斯商用卡車,甚至還有幾輛塗著紅十字標誌的救護車裡。
這早就不是那個滿打滿算只有二十來輛車的「斯特林突擊群」了。
現在的車隊,規模足足膨脹了三倍。
幾十輛不同型號、不同車況甚至不同國家的載具在公路上排成了一條長龍,就像是一條吃撐了的蟒蛇,臃腫、遲緩,且消化不良。
最讓亞瑟感到頭大的,這是一塊沒有任何防空掩護的肥肉。
亞瑟抬頭看了一眼頭頂濃重的雨霧,這是上帝留給他們的最後一道窗簾。如果不是這兩天的大霧鎖住了英吉利海峽,德國空軍第2航空隊的那群斯圖卡早就聞著味兒來了。
但這種好運氣維持不了多久。
RTS「天氣預報」模塊顯示,低壓槽就要過去了。
只要太陽一出來,或者海風把霧吹散,這支綿延上公里的車隊就會變成俯衝轟炸機練習投彈的活靶子。
一旦被發現,只需一輪火炮齊射,或者兩架斯圖卡隨便來上一次俯衝,這幾千人至少有一半得變成焦炭。
亞瑟的目光穿透了雨霧,鎖定在車隊中段一輛帆布遮得嚴嚴實實的醫療卡車上。
在那輛車的後車廂里,躺著他那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學長一—前冷溪近衛團一營長,愛德華·霍克少校。
此時的霍克早已經不再是那個在軍校里意氣風發的貴族軍官了。那些潰兵正輪流照看著他,用濕毛巾給他降溫,但依然無法阻止高燒吞噬他的生命力。
在亞瑟的系統界面中,霍克少校頭頂的那個綠色血條已經變成了令人心驚肉跳的橙紅色。
【目標:愛德華·霍克】
【狀態:嚴重感染/深度昏迷】
【HP:30%(持續下降中)】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亞瑟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如果不儘快打通這座橋,把霍克送到真正的野戰醫院去,那這位近衛團少校唯一的歸宿,大概就是家族墓地里增加一塊新墓碑。
但這僅僅是死一個人的問題,亞瑟和他非親非故,死了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更致命的是,亞瑟很清楚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意味著什麼。
在RTS地圖上標註的很清楚,這裡是德軍第一裝甲師和第二裝甲師的結合部。
只要在這裡多停留一小時,一旦被任何一方的偵察部隊黏住,等到這兩台絞肉機合攏時,他們這幾千人會連人帶車一起被碾碎,死無葬身之地。
「如果我們硬沖呢?」
賴德少校放下瞭望遠鏡,轉頭看向亞瑟。
這位正統的英軍軍官眉頭緊鎖,顯然對目前的停滯感到不安,「我是說,全速。讓瑪蒂爾達開足馬力,走蛇形機動,利用煙霧彈干擾視線————」
「蛇形機動?」
亞瑟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他轉過頭,用一種看殺人犯的眼神死死盯著這位少校。
那一刻,賴德少校感覺到了一股實質般的殺氣。
「正是因為有太多像你這樣只會在沙盤上想當然的蠢貨,大英帝國的裝甲兵才會像一群被屠宰的豬玀一樣,把血流干在法蘭西的平原上!」
亞瑟直接把那根還沒點燃的煙狠狠摔在泥地里,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暴躁,顯然是被賴德的話氣到了,他決不允許手下出現一個如此愚蠢的指揮官:「少校,你知道馬蒂爾達I1型的公路極速是多少嗎?24公里每小時。這還是在下坡、順風、發動機沒趴窩的情況下。」
「如果你讓這塊27噸重的鐵疙瘩做蛇形機動,它的速度會掉到不足10公里。
在德國炮手的瞄準鏡里,那不叫蛇,那是一隻正在便秘的烏龜!」
他伸出手指,幾乎戳到了賴德少校的鼻尖,然後猛地指向遠處那幾個黑洞洞的炮口:「面對一門能在1500米距離上擊穿100毫米垂直裝甲的高炮,你開的那玩意兒不叫坦克,叫移動棺材。」
「在這個距離上,88炮的炮彈飛行時間不到兩秒。別說是蛇形,就算你跳著華爾茲過去,德國人也能把你那該死的炮塔掀飛到伊瑟河裡去餵魚。」
「更何況,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那是橋!」
亞瑟的聲音轉化為咆哮,帶著唾沫星子直接噴在了賴德的臉上。他絲毫沒打算給這位少校留面子,他要讓對方長點記性—一用一種刻骨銘心的方式。
「在那種只有六米寬的直道上做蛇形機動?你是嫌德國人的瞄準太費勁,想直接把坦克開進河裡幫他們省點炮彈嗎?!」
「聽著,賴德。」
亞瑟逼近了一步,揪住這位少校的衣領:「如果你以後再敢提出這種讓我的坦克手去送死的愚蠢建議,或者在戰術會議上放屁,我就直接剝奪你的指揮權,把你扔到炊事班去。」
他鬆開手,嫌惡地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比起指揮打仗,也許回約克郡老家養豬更適合你。至少豬還會感激你給它們餵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活人送進絞肉機。」
賴德少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絲羞憤,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卻無法反駁半個字。
「而且,還有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讓娜插話了。
她趴在亞瑟左邊,手裡的望遠鏡一直沒放下,語氣里有些無奈:「長官,我們的彈藥。」
「我們沒有高爆彈。」
這是一個經常被忽略、但在此時卻是致命的短板。
瑪蒂爾達II型坦克裝備的2磅炮,在設計之初就是純粹的反坦克武器,配發的全是實心穿甲彈。
這意味著,就算他們能奇蹟般地衝過那1500米的死亡地帶,衝到那幾門炮面前,手裡拿著的也只是一根根大號鋼針。
「用那玩意兒去打防空炮?」讓娜苦笑了一聲,「除非你能保證每一發都精準地命中那個只有碗口大的復進機液壓筒,或者直接打中炮手的腦袋。否則,那發實心彈只會穿過幾毫米厚的防盾,留下一個小洞,然後那個沒死的德國炮手會像沒事人一樣轉過頭,把你轟成渣。」
「打不穿,炸不爛,沖不過去。」
麥克塔維什吐掉了嘴裡的草根,做出了總結,「這就是個死局。本來如果有幾門3英寸迫擊炮,我們還能隔著沙丘吊射,畢竟那幾門88炮沒有頭頂防護。哪怕是扔幾發煙霧彈也好。」
說到這裡,中士一下子想起了什麼,轉過頭,用一種像是看著敗家子的眼神看著賴德少校:「可惜,我們唯一的幾箱迫擊炮彈,在弗爾內突圍的時候,被某些人像放煙花一樣打光了。
感受到周圍投來的殺人目光,賴德少校立刻無辜地舉起了雙手,委屈巴巴:「別這麼看著我!我是嚴格執行命令!」
賴德一臉的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被誤解後的憤慨:「長官,是您自己說的——別節省彈藥」!所以遇到德軍步兵衝鋒的時候,我為了減少傷亡,才下令用迫擊炮清場的!」
亞瑟看著賴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多麼完美的邏輯閉環。
「我們就被堵在這個該死的路口,」麥克塔維什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回地圖,「等著身後的第一裝甲師追上來,把我們做成夾心餅乾。」
草叢裡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雨水順著鋼盔的邊緣滴落,打在亞瑟的手背上。
「不。」
亞瑟突然開口了。
他的目光穿過了RTS地圖上那座死亡之橋,落在了河對岸的尼烏波特城區。
在那個代表友軍的藍色光點周圍,密密麻麻的紅色敵軍標記正在蠕動。那是德軍第2裝甲師的包圍網。
但他發現了一個細節——一個只有在上帝視角下才能看清,或者只有極度冷靜的觀察者才能捕捉到的細節。
那四門88炮的炮口,全部指向南方—也就是指向亞瑟這邊的N34公路。
為了追求最大的正面防禦面積,德國人把防盾和沙袋工事都堆在了正面。
他們或許得到了某些消息,比如有人要來沖陣,於是他們做好了防禦外敵的準備,甚至還調來了88炮。
但對於身後的尼烏波特城區,它們露出的,是毫無防備的、掛滿了電纜、備用彈藥箱和沒有任何裝甲保護的屁股。
「德國人把門關死了,不讓我們進去。」
亞瑟慢慢地從草叢裡縮回身子,翻了個身,仰面看著陰沉的天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既然進不去,那就讓他們出來。」
14:00。
「這裡是「野貓」。斯特林,你還在嗎?」
電台里又傳來了麥肯齊少校的聲音。相比起之前的激動,這次他的聲音里又多了一絲絕望後的麻木:「剛才德國人的喇叭又響了。他們說這頓午餐之後還有甜點—一第2裝甲師的炮兵團已經運動到位了。如果我們再不投降,他們就要把尼烏波特炸回石器時代。」
「別急著吃甜點,少校。如果我是你,我會留著肚子喝慶功酒。」
「你我都知道,那不過是德國人的把戲而已。他們真敢轟炸你們,早這麼幹了。」
亞瑟靠在指揮塔的邊緣,手裡拿著送話器,眼睛依然死死盯著那座橋:「不過我這邊倒是看到了那個歡迎儀式。四門88炮。不得不說,德國人為了迎接我還真是下了血本。」
「四門?!」麥肯齊倒吸了一口冷氣,「那你千萬別過來!那是死地!」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沒打算硬沖。」
亞瑟的語氣平靜下來:「聽著,麥肯齊。我們來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今晚22:00。我會準時敲門。」
亞瑟停頓了一下,語氣森寒:「但這扇門我推不開。因為門後面有四條惡狗。所以,我需要你在裡面幫我一把。」
「你有迫擊炮嗎?」
「————有。最後兩箱炮彈。」
「這就夠了。」
亞瑟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幾個88炮的坐標點上重重一點:「今晚22:00。我要你把那兩箱炮彈,全部砸在橋頭那幾門炮的屁股上。不用準頭太好,只要炸得響就行。」
「同時,把你所有的坦克—一如果那幾輛維克斯輕型坦克還能動的話一一全都開出來。帶著你的人,從城裡衝出來,往橋上跑。」
「你瘋了?」麥肯齊的聲音陡然提高,「那是自殺!那幾輛維克斯的裝甲還沒有我的臉皮厚!」
「如果你待在洞裡,那才是自殺。」
亞瑟打斷了他,根本不給對方商量的餘地:「那是88炮,少校。它們的炮盾只防前面,不防後面。當你們從城裡衝出來的時候,它們就是四個不能動的鐵靶子。」
「我們要給德國人做一個三明治。我負責麵包,你負責肉。」
「如果————我是說如果。」麥肯齊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我們衝出來了,橋被炸了怎麼辦?」
「那就游過來。」
亞瑟掐滅了手裡的煙,冷冷地說道:「或者,祈禱我的步兵跑得比德國工兵快。」
「22:00。不見不散,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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