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流浪法蘭西(大章)
幾秒鐘後。
亞瑟的RTS視野里,那枚炮彈落在了距離一號88炮陣地左側約三十米的河灘上,炸起了一團泥水。
德國哨兵被嚇了一跳,開始大聲叫嚷。
洛姆巴茨德大橋北岸,德軍臨時營地。
沃爾夫岡·庫爾茨少校剛剛鑽進那頂繳獲來的法軍雙人帳篷里。
裡面瀰漫著一股暖烘烘的氣味。對於一個在泥濘中奔波了一整天的軍人來說,這就是天堂的味道。
少校愜意地嘆了口氣,解開了束縛了一天的武裝帶,把它掛在行軍床邊。他坐在床上,開始費力地蹬掉那一雙沾滿了弗蘭德斯泥漿的長筒皮靴。
「這群該死的英國佬,跑得真快。」
他一邊拔著靴子,一邊在心裡嘲弄著那位謹慎過頭的古德里安將軍。什麼「幽靈部隊」,什麼「堅決突圍」,現在看來簡直就是被迫害妄想症。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營地里一片寂靜,只有伊瑟河的水流聲和遠處幾個哨兵偶爾踩碎積水的腳步聲。
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全,那麼盡在掌握。
直到那一聲尖嘯撕裂了這份寧靜。
「啾—!!!」
那種聲音對於任何一個老兵來說都太熟悉了。那是死神吹著口哨從頭頂路過的聲音炮彈的下墜音。
庫爾茨少校拔靴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瞬間縮小。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距離帳篷不遠的地方炸開。
大地猛地顫抖了一下。掛在帳篷頂上的煤油燈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影在帆布壁上瘋狂跳動。噼里啪啦的泥點子砸在帳篷外壁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下一秒,帳篷外原本慵懶的德語交談聲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嚎叫。
"Alarm!Alarm!(警報!警報!)」
"Sanitäter!Hier rüber!(醫護兵!這邊!)」
慘叫聲混雜在混亂的腳步聲中,聽起來像是被炸飛的淤泥糊了一臉。
庫爾茨少校顧不上穿回那隻靴子,他光著一隻腳猛地跳下床,一把抓起掛在床頭的MP40衝鋒鎗,連鋼盔都沒來得及戴就衝出了帳篷。
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火藥爆炸後的硝煙味。
借著遠處探照燈掃過的餘光,他看到了一號88炮陣地旁那群狼狽不堪的部下。幾個原本在抽菸的炮手正趴在泥水裡,驚魂未定地看著幾干米外河灘上那個還在冒著青煙的彈坑。
「見鬼!」
庫爾茨少校看著那個彈坑的位置,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距離一號炮位只有三十米。
如果偏離兩百米,那是運氣不好的流彈;如果偏離一百米,那是瞎矇的騷擾射擊。
但三十米?
在沒有視線引導的夜間盲射中,這被稱為「近失彈」。這不是敵人的炮手失誤,恰恰相反,那是死神在調整準星時的最後一次深呼吸。
這是敵人的觀察哨在進行精確校射!
那個瞬間,剛才還在胃裡翻騰的圖林根烤腸和巴伐利亞啤酒帶來的所有優越感,連同那種身為「征服者」的安全感,在這一發炮彈面前蕩然無存,化作了透骨的冰涼。
最讓他感到恐懼的不是那枚炮彈爆炸本身,而是未知。
炮彈都炸到鼻子底下了,他竟然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還有,這一發炮彈到底來自哪裡?
是北面尼烏波特廢墟里那些苟延殘喘的「老鼠」?
還是那支還被他嘲笑為「妄想症產物」的幽靈部隊?
是從正面強攻?還是已經摸到了屁股後面?
在這片濃霧中,他的克虜伯大炮威力無窮,但可惜的是,他是個瞎子。
「敵襲!所有炮位進入戰鬥狀態!」
庫爾茨少校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他們就在附近!把那群該死的老鼠給我找出來!」
距離第一枚迫擊炮發射幾秒鐘後。
亞瑟的RTS視野里,他看見那枚炮彈落在了距離一號88炮陣地左側約三十米的河灘上,炸起了一團泥水。德國哨兵被嚇了一跳,開始大聲叫嚷。
偏差並不大,考慮到這是盲射,這群蘇格蘭炮手的素質相當過硬。
「彈著點觀察:向右修正30(密位),加兩劃(距離增加50米)。」
亞瑟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快得簡直就是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仿佛他的眼睛就長在炮彈上:「不用試射了。相信我。兩門齊射,急促射。三發裝填。」
「給老子砸爛它!」
炮長咬了咬牙,手中的修正輪飛快轉動:「向右30!加兩劃!三發急促射!放!!」
「嗵!嗵!嗵!」
六發炮彈接連出膛。
遠處那沉悶的發射聲傳到了庫爾茨少校的耳朵里,讓他那原本緊繃的神經反而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弛。
「急促射?這麼快?」
庫爾茨少校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屬於職業炮兵的冷笑。
雖然他是玩高炮的,但這並不妨礙他系統學習過曲射火炮的理論。
在他的認知里,這根本不符合彈道學校正的物理規律。
如果那是德軍標配的10.5cmle.FH18榴彈炮,這個誤差在致死半徑的覆蓋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但剛才那個貧弱的爆炸聲出賣了對手那是英國人的3英寸迫擊炮。對於這種只有幾百克裝藥的「大號手雷」來說,三十米就是從生到死的距離,根本無法造成有效殺傷。
按照任何一本炮兵操典,敵人的觀察員此刻應該正在手忙腳亂地計算密位,然後進行標準的「夾叉試射(Bracketing)」打一發遠彈,打一發近彈,取中間值,直到把彈著點修正到五米以內,才會下令全連效力射。
這套流程,哪怕是最熟練的炮組,也至少需要兩分鐘。
可現在呢?
連十秒鐘都不到。第一發的煙還沒散,對方就直接開始了急促射?
又不是打裸露在外衝鋒的步兵。
「外行。絕對是外行。」
庫爾茨在心裡下了判斷。這肯定是那群驚慌失措的英國人為了壯膽而進行的盲目覆蓋。他們甚至沒等觀察員回話就把炮彈塞進了炮筒里。
「不要慌!那是亂射!」
庫爾茨少校揮舞著手裡的衝鋒鎗,對著那些趴在泥地里的士兵大吼,試圖展現出指揮官的鎮定:「他們根本沒有瞄準!那是浪費彈藥!馬上回到炮位上去!給我把————」
他的話沒能說完。
甚至連喉嚨里的那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因為空氣中傳來的不再是單一的尖嘯,而是一陣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像是布匹被撕裂般的死亡和弦。
「啾啾啾!!!」
那聲音太近了。
太准了。
根本沒有留出任何讓上帝擲骰子的餘地。
庫爾茨少校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成了一個滑稽的面具。他猛地抬頭,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漆黑的夜空,而是一排正在極速放大的死神陰影。
「這不可能————」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念頭。
下一秒,物理法則無情地粉碎了他的傲慢。
六枚3英寸高爆彈,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隕石雨,不偏不倚地砸進了一號88炮的環形工事。
「轟—!!!」
這一次,亞瑟在RTS地圖上看到了讓他賞心悅目的一幕。
經過精確修正的落點,像長了眼睛一樣,直接覆蓋了那一號88炮的陣地。
其中一枚高爆彈不偏不倚,正中那堆在炮位旁邊的、毫無防護的88毫米高爆彈藥箱。
「轟—!!!」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在橋頭騰空而起,殉爆的威力瞬間將那一門七噸重的大炮連同旁邊的幾個倒霉蛋一起掀飛到了半空。
這就是88炮或者說所有牽引式反坦克炮—無法克服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是克虜伯工藝的結晶,精密、兇猛,但也脆弱。
那塊薄薄的防盾或許能擋住正面的機槍子彈,甚至能彈開遠距離的流彈,但對於炮彈,抱歉,它不是坦克。
在迫擊炮這種「攻頂武器」面前,88炮那複雜的液壓駐退復進機、精密的方向機齒輪,以及完全暴露在外的炮手,都是砧板上的肉。
別說是這種3英寸的高爆彈,哪怕是一發輕飄飄的60毫米迫擊炮彈,甚至是一枚手雷,只要能落進那個開放式的炮架籃筐里,或者炸斷那一根只有手腕粗的液壓管,這門七噸重的鋼鐵怪獸就會瞬間變成一堆無法擊發的廢鐵。
更致命的是,為了追求射速,德國炮手習慣把那些裝滿高能炸藥的88毫米炮彈堆放在手邊。在迫擊炮彈片橫飛的瞬間,這些彈藥箱就是最好的助燃劑。
這才是迫擊炮的正確用法:
不是像賴德那個蠢貨一樣,用來在開闊地上炸那幾個無關痛癢的步兵。而是利用其獨有的高拋彈道,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攻頂打擊,打彈藥殉爆,點名清除那些昂貴、笨重且沒有頂部裝甲的高價值目標。
步話機里傳來了亞瑟滿意的聲音:「幹得漂亮,中士。一門報銷。現在,所有炮口向左轉5密位。我們去敲下一扇門。」
「如果是賴德少校在這兒,」亞瑟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他應該跪下來,好好學學什麼叫效率。」
麥肯齊少校看著遠處騰起的橘紅色火光,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那是壓抑了數日的惡氣終於得到了宣洩。
就在那團火球升至最高點的一瞬間。
21:59:30。
仿佛是回應這邊的爆炸,尼烏波特城區的廢墟方向,三顆紅色的信號彈撕破了夜幕,尖嘯著升上了天空。
「啾!!!」
悽厲的鎂粉燃燒聲與遠處爆炸的餘音交織在一起,將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廢墟徹底染成了血紅色。
那是最後通牒。
也是總攻的號角。
N34公路路基下的陰影里,亞瑟看了一眼手錶。
「開始。」
他輕聲說道。
22:00:00。
蘇格蘭炮兵們在短短四十秒內,像發了瘋一樣,將箱子裡那兩排塗著黃油漆的高爆彈接連不斷地塞進了發燙的炮膛。
「嗵!嗵!嗵!」
沉悶的出膛聲連成了一片。
這一刻,不再有試射,不再有觀察,甚至不需要炮手去用大拇指測距。
因為亞瑟·斯特林就是他們的眼睛。
密集的彈雨像是長了眼睛的隕石,以一種令人膽寒的精準度,狠狠砸在了剩下那三個88炮陣地的頭頂。
殉爆接二連三地發生,將那幾門昂貴的克虜伯大炮變成了扭曲的廢鐵。
沒有任何懸念。
在RTS系統的精確引導下,每一發炮彈都找到了它的歸宿。接連不斷的殉爆聲將整座橋頭變成了一片翻騰的火海。那四門曾經不可一世的「88毫米門神」,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堆扭曲廢鐵,伴隨著被引爆的彈藥箱,在烈火中發出噼里啪啦的哀鳴。
"Feindkontakt!(接觸敵人!)"
"Von hinten!(從後面來的!)」
德軍陣地瞬間炸了鍋。
警報聲、慘叫聲和軍官歇斯底里的咆哮聲混成一團。那些原本指向南方N34公路的機槍口和步槍,開始瘋狂地試圖調轉方向。
眼看著彈藥箱即將見底,炮長的手已經摸到了最後幾枚炮彈。
「停!停止射擊!」
亞瑟的聲音突然在耳機里炸響:「留下最後五發!別浪費在廢鐵上!」
炮長愣了一下,動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諸元修正:向右15密位,距離減50。看到那兩挺正準備掉頭的MG34了嗎?」
亞瑟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在他的RTS視野里,那幾座剛剛甦醒的德軍機槍陣地正在瘋狂地調轉槍口,試圖指向從城內衝出來的英軍步兵。如果讓這幾把「希特勒電鋸」開火,那是對衝鋒部隊的屠殺。
「那才是攔路虎。用這最後五發,給我打掉德軍的機槍手!」
「明白!」炮長吼了一聲,飛快地轉動搖柄,「向右15!距離減50!最後五發————放!!
」
「嗵——!!」
最後幾枚迫擊炮彈劃出幾道高拋的弧線,越過了正在燃燒的88炮殘骸,精準地落入了德軍機槍陣地的沙袋圍牆內。
剛才還準備噴吐火舌的機槍陣地瞬間啞火,連人帶槍被炸上了天。
隨著這最後的威脅被清除,整座洛姆巴茨德大橋的北岸防線,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缺□。
但混亂是致命的。德軍不知道是該先對付頭頂落下的炮彈,還是該轉身去應付身後城區的威脅。
就在這致命的混亂間隙。
「嗡!!!」
一陣並不算雄渾、甚至有些單薄的引擎轟鳴聲從尼烏波特的煙霧中沖了出來。
兩輛維克斯Mk.VIc輕型坦克一馬當先。
這兩輛在歐洲戰場上甚至算不上「坦克」的6噸重小傢伙,此刻卻像兩隻發了瘋的野狗,履帶碾壓著碎石和瓦礫,一邊用那挺15毫米貝莎重機槍向著混亂的德軍背影瘋狂潑灑著彈雨,一邊帶著幾百名絕望的英軍步兵發起了決死衝鋒。
「Up the Guards!(衛隊,沖啊!)」
"ScotlandForever!(蘇格蘭萬歲!)」
在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中,爆發出了幾百名蘇格蘭瘋子嘶啞的咆哮。
那不是整齊劃一的操典口號,那是被飢餓、恐懼和絕望壓抑了數日後,徹底爆發出的野獸般的嘶吼。
三百多名衣衫檻褸、端著刺刀的步兵,緊緊跟在兩輛輕型坦克後面,像是一股決堤的卡其色洪流,甚至快要跑過坦克的速度。
而在他們對面。
"Gegenangriff!(反擊!)"
「Lasstsienichtdurch!(別讓他們過來!)」
德軍的也是反應快得令人咋舌。
儘管88炮陣地已經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儘管幾個機槍火力點被拔除,但那些倖存的步兵和機槍手們展現出了令人恐懼的戰術素養。
尤其是當敵人進入可視距離之後,他們馬上就組織起了反擊。
一名滿臉是血的德軍中尉從泥坑裡爬了出來,抄起一支MP40衝鋒鎗,對著正在衝鋒的英軍人群就是一梭子。
「開火!全部開火!攔住他們!」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聲音穿透了爆炸的餘波:「別管那兩個鐵皮罐頭!打步兵!打後面的步兵!」
一瞬間,原本混亂的德軍防線上,無數條火舌重新噴吐出來。
雖然失去了大部分重武器,但哪怕是幾十支毛瑟步槍和衝鋒鎗組成的火網,在這個距離上也足夠致命。
「噹噹噹噹!」
密集的子彈像冰雹一樣砸在那兩輛維克斯坦克的裝甲上,濺起一連串耀眼的火星。那一層薄薄的14毫米鋼板被打得叮噹作響,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鑽透。
不時有英軍士兵中彈倒下,身體順著濕滑的坡道滾進冰冷的伊瑟河裡,但更多的人跨過了戰友的屍體,紅著眼睛,將明晃晃的刺刀對準了那些灰色的身影。
這是困獸最後的獠牙,他們很清楚,只有衝過那座大橋,才有生的希望。
因此,這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開火!」
亞瑟見時機成熟,也是果斷按下了送話器。
噠噠噠噠噠噠——!!
打頭的四輛瑪蒂爾達坦克的同軸貝莎重機槍同時咆哮。
這才是亞瑟的殺手鐧。
在這個距離上,他根本不需要用那個沒有高爆彈的2磅炮。四挺7.92毫米機槍構成的交叉火網,瞬間覆蓋了橋頭的德軍陣地。
這是一場屠殺。
那些試圖衝上炮位操作37毫米敲門磚的德軍炮手,還沒摸到方向機,就被密集的彈雨打成了篩子。曳光彈像雷射一樣在夜色中交織,將那些灰綠色的身影一個個割倒。
「別停!掃射!把彈鏈打光!」
亞瑟怒吼。他甚至親自操起炮塔頂部的布倫機槍,對著那個試圖去拉炸藥引線的工兵就是一梭子。
那個工兵的身子猛地一震,栽倒在引爆器旁,手裡的導線只有幾厘米就能接上了。
「為了國王!為了蘇格蘭!」
橋對面,麥肯齊少校帶著人沖了上來。那兩輛維克斯坦克已經被德軍打爆了一輛,不過那玩意兒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這些步兵送到了足夠近的位置,剩下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了大橋。
剩下的德軍士兵徹底崩潰了。
前面是不要命衝鋒的英軍步兵,後面是四輛打不穿、還要命地噴射機槍子彈的鋼鐵怪物。腹背受敵的恐懼壓垮了他們。
「撤退!」「撤退!」
「他們跑了!德國佬跑了!」讓娜興奮地大喊。
亞瑟沒有歡呼。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燃燒的彈藥車,瞳孔猛地收縮一德國人想要炸橋。
「水鬼」!那個該死的引爆器!」
回應他的是橋下黑暗中兩聲沉悶的槍響——那是冷溪近衛團的點名方式,乾淨利落,不留活口。
緊接著,一隻沾滿黑泥和青苔的大手扣住了濕滑的橋欄杆。
麥克塔維什像頭從沼澤里爬出來的水怪,翻身躍上橋面。他手裡那把鋸齒匕首還在滴水,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一截被割斷的黑色橡膠電纜,那一頭的銅芯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那個蘇格蘭人咧開嘴,露出滿口白牙,衝著亞瑟豎起了一個沾血的大拇指。
看到那一截斷線的瞬間,亞瑟感覺肺里積壓了半個世紀的廢氣終於被吐了出來。那根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啪的一聲鬆弛下來。
「全員————停止射擊。」
他揮舞了一下那根象徵指揮權的手杖,動作有些僵硬。
然後,他靠在冰冷的裝甲板上,用那雙顫抖的手,費力地摸出了那最後一根香菸。
「咔噠。」
打火機的火苗跳動了幾下,終於點燃了菸草。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葉,在那一刻,亞瑟覺得這比他在倫敦最好的俱樂部里抽過的任何一支都要香甜。
22:40PM洛姆巴茨德大橋中央。
硝煙未散。
橋面上到處都是德軍和英軍的屍體,還有那門被炸毀的88炮扭曲的殘骸。空氣中是燒焦的橡膠味和血腥味。
亞瑟跳下坦克,皮靴踩在泥濘的橋面上,發出噗嗤的聲響。
迎面走來一個渾身是血的軍官。他的左臂受了點小傷,用一塊髒兮兮的三角巾吊著,另一隻手提著把韋伯利左輪手槍。
麥肯齊少校。
他看起來比聲音里聽起來還要糟糕。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全是黑灰,眼窩深陷,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殭屍。但他看著亞瑟,用的卻是活人的眼神。
「斯特林。」
麥肯齊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少校。
相比起自己的狼狽,亞瑟看起來乾淨得簡直像是個來視察前線的將軍。除了靴子上的泥,他身上甚至連一點血跡都沒有。
「你看起來真他媽的讓人嫉妒。」麥肯齊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都以為你們是鬼魂。」
「我們是來帶你們回家的鬼魂,少校。」
亞瑟伸出手,握住了那隻髒兮兮的、沾滿血污的手。
「那瓶波特酒先欠著。現在,把你的人整隊。能動的上卡車,不能動的綁在坦克上。
「」
「我們去哪?」麥肯齊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徹底黑下去的城市,「回敦刻爾克?」
「敦刻爾克已經關門了。」
亞瑟搖了搖頭,指向西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我們去聖瓦萊里。」
「聖瓦萊里?!」麥肯齊愣住了,「那是往南走!那是去法國腹地!高地師在那邊,但我們只有這點人,去那裡也是送死!」
「留在這裡才是送死。」
亞瑟指了指身後,「第1裝甲師的前鋒距離這裡只有不到十公里。第2裝甲師明天一早,也可能是半小時後就會反應過來。如果不走,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就會變成兩個裝在罐頭裡的沙丁魚。」
就在這時,一輛渾身彈孔、右前輪擋泥板已經不知去向,引擎蓋還在突突冒著黑煙的貝德福德卡車,搖搖晃晃地衝過了橋頭。
在普通人眼裡,這只是一輛快要報廢的破爛。
但在亞瑟的視網膜上,當這輛車出現的瞬間,RTS系統的界面突然彈出了一個醒目的金色邊框,那是只有發現「戰略級單位」時才會出現的特效。
【特殊單位接入】
【單位:皇家空軍前線機動通訊中心(改裝型)】
【核心載荷:No.11大功率高頻收發報機/Type—X動態加密機】
【當前狀態:中度受損(HP:45%)/核心功能:完好】
【戰術價值評估:S級(極高)】
【特殊效果:接通此單位,將解鎖「英倫三島」遠程戰略通訊權限】
亞瑟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就好比你在玩魔獸爭霸,開局只有幾個步兵,突然有人送了你一座正在運作的魔法聖殿。
在那滿是彈孔的車斗里,裝的不是補給,而是一箱箱對於現在的英國來說比黃金還珍貴的文件,以及那幾台在那層層帆布保護下、毫髮無損的精密設備。
車還沒停穩,亨利上尉就從副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這位在突圍前還想著燒毀密碼本的軍官,此刻懷裡死死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鉛封帆布袋那個並沒有被扔進河裡的皇家空軍最高機密代碼本。
他滿臉是油污和黑灰,整個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渾身都在顫抖:「長官!電台!我們把那台指揮車開出來了!」
他指著身後那台碩大的、天線已經重新豎起來的機器:「那個維克斯坦克的車長是個瘋子!他用坦克給我們擋住了德國人的子彈!我們保住了它!」
亞瑟大步走到那輛卡車旁,伸手撫摸著那冰冷潮濕的車廂板。
在這片被無線電靜默籠罩的死地,這就是上帝的咽喉。
「能用嗎?」亞瑟轉頭問道。
「能!絕對能!之前調試的時候信號強得嚇人!」
亨利上尉胡亂地用袖子擦著眼鏡上那一層厚厚的霧氣,又哭又笑地說道:「甚至能聽到BBC的廣播!非常清晰!」
「剛才————剛才倫敦還在廣播裡找我們!」
上尉吸了吸鼻子,把耳機遞向亞瑟,聲音裡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震顫:「是邱吉爾首相。他正在親自發表演講,說是關於敦刻爾克撤退的。他剛才提到了我們————他提到了那些負責斷後的部隊,稱呼我們為「加來與尼烏波特的失蹤英雄」————」
亞瑟接過耳機,扣在耳朵上。
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那個熟悉的、含混不清卻又充滿力量的標誌性嗓音,穿過英吉利海峽的風雨,清晰地在他耳邊迴蕩:「————我們將戰鬥到底。我們將在法國作戰,我們將在海洋中作戰,我們將在天空中愈戰愈強————」
亞瑟聽著這段著名的《我們在海灘作戰》的演講,嘴角勾起了一抹複雜的弧度。
「失蹤的英雄?」
他摘下耳機,隨手扔回給亨利,然後抬頭看向那片陰沉的北方天空,吐出了一口煙圈:「很好。」
亞瑟伸出手,一把抓過了那個沉重的膠木話筒。
他的目光在RTS界面的右下角掃過,那裡正顯示著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金字數據:
【英國海軍部/白廳戰時通訊頻道:6480kHz】
他不需要翻看亨利上尉那個厚重的密碼本。
亞瑟的手指熟練地搭在頻率微調旋鈕上,仿佛這台機器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輕輕轉動,半圈,回撥三格。
「滋滋————」
耳機里嘈雜的電流聲和BBC的廣播演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有節奏的載波訊號。
那是來自倫敦地下指揮室的聲音,是代表著大英帝國最高指揮中樞的頻率。
這一次,不再是被動的等待。
亞瑟按下通話鍵,那個清脆的金屬回彈聲在死寂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這一次,是他主動接通了倫敦。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發射鍵。
「這裡是「斯特林突擊群」指揮官,亞瑟·斯特林。」
「報告,尼烏波特守軍已歸隊。」
「另外,告訴邱吉爾首相————」
亞瑟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攙扶著傷員、雖然疲憊但眼中重燃希望的士兵們,嘴角勾起一抹疲憊的笑意:「這只是個開始。既然他這麼喜歡英雄,那我就給他帶回去整整一個師的英雄。」
「目標:聖瓦萊里。」
次日凌晨,04:00,比利時鄉間公路,向南。
車隊在黎明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中穿行。
身後,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照得通亮。那是洛姆巴茨德大橋在定時的炸藥中轟然坍塌。
幾百噸重的鋼筋混凝土砸進了伊瑟河,激起幾十米高的水柱。
這不僅切斷了身後德軍第2裝申師的追擊路線,也切斷了亞瑟他們最後的退路。
從現在開始,沒有退路,沒有援軍,只有這一條通往南方的流浪之路。
亞瑟坐在指揮車裡,看著窗外那不斷倒退的樹影。
空軍聯絡官亨利上尉正在后座瘋狂地呼叫著本土的戰機支援,但耳機里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別叫了,上尉。」
亞瑟頭也沒回,淡淡地說道:「道丁那個吝嗇鬼不會把噴火派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現在的英倫上空比這兒更需要它們。」
「那我們怎麼辦?」亨利絕望地問,「要是天亮了斯圖卡來了怎麼辦?」
亞瑟從懷裡掏出那個銀質煙盒,彈開蓋子,看著裡面最後幾根香菸。
「那就用機槍打。用步槍打。用牙齒咬。」
他合上煙盒,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歡迎加入流浪法蘭西」旅行團,上尉。」
「下一站,聖瓦萊里。希望那裡的風景比這兒好點。」
車隊碾碎了黎明的薄霧,像一群孤魂野鬼,消失在了通往法蘭西腹地的茫茫原野中。
ps:修正了3英寸迫擊炮對應的毫米數:81改為了76.2,之前的H級驅逐艦改為了S
級,那個驅逐艦艦長改為了中校,感謝書友的指正。
晚上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