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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權力的遊戲(超大章)

2026-05-07 01:24:24 作者: 沙漠之狐沒有水

  第83章 權力的遊戲(超大章)

  1940年6月5日,上午08:25。英國,倫敦,聖詹姆斯街69號。卡爾頓俱樂部。

  這裡是保守黨的大本營,是不列顛帝國真正的心臟。

  相比於幾十公里外正在遭受轟炸的肯特郡空軍基地,這裡的空氣是凝固的。厚重的紅絲絨窗簾隔絕了倫敦街頭陰沉的天空,也隔絕了遠處的空襲警報聲。空氣中充斥著上等古巴雪茄、陳年波特酒以及烤麵包的焦香味。

  在那個裝飾著巨大水晶吊燈、哪怕在白天也拉著厚重絲絨窗簾的主餐廳里,阿奇博爾德·斯特林(ArchibaldSterling),第十四代斯特林伯爵,正坐在他專屬的高背皮椅上。

  如果你翻開《伯克貴族年鑑》,你會發現這個名字後面綴著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頭銜:嘉德勳章獲得者、樞密院顧問、下議院保守黨黨鞭。

  而在白廳,人們更習慣稱呼他為「鋼鐵伯爵」。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那花崗岩般冷硬的性格,更是因為他手中掌握的龐大工業版圖。

  他是斯特林重工集團的董事長。

  在克萊德河畔,他的造船廠承接了皇家海軍三分之一的驅逐艦訂單;在德比郡,他的引擎工廠正在日夜不停地為勞斯萊斯生產「梅林」發動機的核心曲軸;甚至早在五年前,當空軍部還在為預算爭吵不休時,正是他自掏腰包,為超級馬林公司的「噴火」戰機原型機提供了第一筆關鍵的研發資金。

  在大英帝國的權力版圖中,阿奇博爾德·斯特林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白金漢宮的喬治六世陛下需要他在樞密院的建議,以維持皇室在戰時的體面與威嚴:威斯敏斯特宮的議員們敬畏他,因為他手中的黨鞭能決定任何一項法案的生死,也能決定任何一個選區議員的政治前途。

  但他既不是保皇黨的盲從者,也不是議會政治的傀儡。

  他是一頭盤踞在帝國工業心臟上的老獅子,冷眼旁觀著各方勢力的角逐,只忠誠於斯特林家族的利益和大英帝國的霸權。無論是張伯倫的綏靖政策,還是邱吉爾的主戰咆哮,在他眼裡,都不過是維持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手段而已。

  此刻,這位能在唐寧街10號不敲門就直接進去的老人,正在吃早餐,一份特殊的戰地早餐:一份煙燻黑線鱈,兩片塗了厚厚黃油的吐司,以及一杯加了白蘭地的早茶。

  但他一口沒動。他手裡那把刻著家族紋章的銀質餐刀,只是在魚肉上方懸停,仿佛在權衡著應該從哪裡下刀。

  坐在他對面的是兩名穿著深色細條紋西裝的中年人。

  雷金納德·帕克爵士(SirReginaldParker)和霍勒斯·威爾遜爵士(SirHorace

  

  Wilson)。

  這兩個名字在倫敦社交界或許只是普通的紳士,但在白廳的走廊里,他們代表著一種不可忽視的政治暗流—前首相內維爾·張伯倫的核心幕僚,也就是主張「對德和談」的綏靖派中堅。

  「這魚看起來不錯,伯爵。」

  雷金納德爵士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低沉而圓滑,帶著一絲試探:「就像現在的局勢一樣,雖然表面上還有些刺,但只要處理得當,依然是一道美味。」

  這一幕如果被那些圈子外的人看到足以讓顛覆他們的三觀。

  因為在白廳的走廊里,無論是雷金納德還是霍勒斯,兩個名字足以讓任何一個高級公務員顫抖。

  作為張伯倫綏靖政策的幕後推手,他們都有著顯赫的爵位和通天的手腕,絕對算得上是大英帝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但在阿奇博爾德·斯特林面前?

  只配給這位斯特林伯爵提鞋。

  別說是這兩個馬前卒,就算是他們的主子一前首相內維爾·張伯倫本人還坐在唐寧街10號的時候,見到這位掌握著保守黨金庫和帝國重工命脈的老人,也得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就像個向銀行家匯報工作的分行經理。

  聽到雷金納德開口,斯特林伯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手裡的銀質餐刀精準地切下魚頭,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直接切斷了對方所有的客套與鋪墊。

  「有話直說,雷金納德。我的時間很貴,尤其是現在。」

  老人叉起一塊魚肉,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對二人的疏遠和傲慢:「邱吉爾那個胖子還在等我去統籌下周的預算案投票。我沒空陪你們玩這種修辭遊戲。」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了,對斯特林家族而言,唐寧街10號的主人是姓張伯倫、姓邱吉爾,亦或是姓哈利法克斯,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哪怕是一條狗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只要斯特林家族手裡握大英帝國的命脈一鋼鐵和財政,那麼首相就得向他們會脫帽向它致敬。

  因為斯特林家族只向大英帝國本身負責,而不是向某個政黨。

  斯特林伯爵只跟掌權的人對話。

  但換句話說,一旦離開了那個位置,無論他以前多麼顯赫,對斯特林伯爵而言,他的價值就歸零了。

  老人重新拿起餐刀,指了指門口,仿佛在驅趕兩隻惱人的蒼蠅:「張伯倫已經出局了。他是過去式。而斯特林家族從不投資過期債券。」

  霍勒斯·威爾遜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還準備再爭取一下:「伯爵,我們都看了今早的戰報。敦刻爾克————雖然溫斯頓在下議院把它吹成了奇蹟,但你我都清楚,那就是一場災難性的潰敗。我們丟掉了所有的重裝備,幾百門大炮,幾千輛卡車。現在的英國陸軍,連用來武裝國民警衛隊的步槍都不夠。」

  「所以呢?」伯爵冷冷地問道,將一塊魚肉送進嘴裡。

  「所以,法國已經完了。」

  雷金納德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偽裝出來的痛心疾首,實則是圖窮匕見:「魏剛防線只是個笑話。德國人的裝甲師今天早上已經發起了紅色方案」。最多兩周,巴黎就會淪陷。到時候,英國將獨自面對整個歐洲的工業機器。我們的黃金儲備撐不過半年。」

  「伯爵,我們必須面對現實。繼續打下去,只會讓不列顛流盡最後一滴血。我們需要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哈利法克斯勳爵認為,現在是重啟談判的最佳窗口期。」

  斯特林伯爵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終於嚴肅且認真起來:「你們想讓我支持張伯倫復辟?還是想讓我支持哈利法克斯去跟那個奧地利下士乞和?」

  「不,不是乞和。是體面的和平。」

  霍勒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瑞典大使館的密函,上面蓋著「絕密」的印章:「德國人通過瑞典渠道傳來了口信。只要英國承認德國在歐洲大陸的地位,歸還一戰後的部分殖民地,希特勒願意保證大英帝國的海外領土完整。」

  說到這裡,霍勒斯停頓了一下,拋出了那個他認為最重的、足以擊穿一位父親心理防線的籌碼:「而且,我們聽說令郎,斯特林少校,並沒有出現在敦刻爾克的撤退名單上。海軍部把他列為了「失蹤」。」

  斯特林伯爵的手指猛地顫抖了一下,銀質餐刀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肌肉的震顫,恢復了那種花崗岩般的冷硬。

  「但他還活著,伯爵。」

  雷金納德緊盯著老人的眼睛,他當然知道亞瑟對於斯特林家族的重要性:「我們在柏林的情報源確認,有一支頑強的陸軍部隊正在敦刻爾克以南活動,給德國人製造了不少麻煩。基本已經可以肯定,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就是斯特林少校。」

  「如果此時我們能通過外交渠道展現誠意,德國人會非常樂意將這位貴族軍官」禮送出境,作為和平的信使。這不僅能保住斯特林家族的唯一繼承人,也能為帝國保留一份體面。」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政治勒索。

  用兒子的命,換取父親在議會裡的關鍵一票,支持與德國的秘密談判。只要保守黨黨鞭倒戈,邱吉爾的聯合政府就會在三天內垮台。

  斯特林伯爵看著面前這兩個衣冠楚楚的政客。他們嘴裡談論著國家利益,心裡盤算的卻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政治資產和家族財富。在他們看來,戰爭只是一場可以隨時止損的生意。

  「你們在威脅我?」伯爵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血腥味。

  「是建議,伯爵。是出於對老朋友的關心。畢竟,亞瑟少爺現在孤立無援,聽說空軍那邊因為保存實力」,已經放棄了對法國境內的支援————」

  就在這時。

  「砰!」

  餐廳沉重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一名身穿皇家海軍制服的侍從武官快步走了進來。他無視了俱樂部「不得奔跑」的古老規矩,甚至撞翻了一名侍者的托盤,徑直走到斯特林伯爵的餐桌前。

  那是海軍部情報處的機要秘書。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手裡捧著一個帶有紅色封蠟的文件夾,上面印著「絕密·海軍部直呈·特急」的字樣。


  「伯爵閣下。」武官的聲音急促得有些變調,「緊急電報。來自————來自法國前線。是通過海軍部戰略頻道直接發回來的。」

  雷金納德和霍勒斯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們以為是德國人抓住了亞瑟,發來了勒索信。

  斯特林伯爵並沒有看那兩個政客一眼。他一把奪過文件夾,撕開封蠟。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電報紙。那是通過Type—X加密機直接從前線發回,並由海軍部情報處剛剛轉譯出來的明文。油墨還未乾透,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伯爵低頭閱讀。

  第一行字就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發送時間:1940年6月5日08:22】

  【發信人:斯特林戰鬥群指揮官,亞瑟·斯特林少校】

  【接收人:下議院保守黨黨鞭,斯特林伯爵/首相溫斯頓·邱吉爾】

  【密級:絕密(明碼備份)】

  【電文內容:】

  【我是亞瑟。當你看到這封電報時,我和三千名士兵正停在阿布維爾東南的公路上。我們頭頂是德國第8航空軍的六十架斯圖卡轟炸機。倒計時五十分鐘。

  【十分鐘前,我通過正規渠道向戰鬥機司令部請求了12架噴火戰機的掩護。你的好朋友,空軍的道丁上將拒絕了。理由是:發電機計劃」已結束,為了保存實力,我們這群棄子不值得浪費燃油。】

  【很好。非常理智的戰略決定。】

  【但我現在通知你,如果不派飛機,就在一個小時後派收屍隊來。】

  【我會死在這裡。但我保證,在死之前,我會用這台大功率電台,向全世界明碼廣播。我會告訴每一個英國母親,告訴每一個蘇格蘭選民,告訴每一個在工廠里加班加點的工人:他們的兒子不是死干德國人的炸彈,而是死於白廳官僚的謀殺。

  【我會讓斯特林」這個姓氏成為保守黨永遠洗不掉的污點。我會讓你在議會裡永遠抬不起頭。我會讓邱吉爾內閣在一個星期內倒台。】

  【老登,如果不派飛機,就給我準備棺材。】

  【署名:你的兒子,亞瑟。】

  這根本不是一封求救信。

  ——

  這是一封最後通牒。這是一把頂在父親腦門上的左輪手槍。

  那個混蛋沒有乞求憐憫,而是利用了自己的政治價值,利用了斯特林家族百年的聲望,反過來綁架了整個英國內閣。

  斯特林伯爵感到一股逆血直衝腦門,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在大英帝國,即使是喬治六世陛下,在私下詢問樞密院意見時也會對他保持幾分敬重;即使是邱吉爾那個瘋子,在向他要選票時也得客客氣氣。

  放眼整個倫敦,恐怕也就只有亞瑟這個逆子,敢用這種教訓老糊塗蟲一樣的語氣,把一份宣戰書甩在他老子的臉上。

  這哪像是兒子在跟父親說話?

  這分明是債主在拿著欠條,逼著那個賴帳的老傢伙還錢。

  斯特林伯爵死死地盯著那張紙,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而粗重,喉嚨里發出一陣類似風箱拉動的聲音。

  足足沉默了二十秒鐘。

  「伯爵?」雷金納德爵士試探著問道,眼神里充滿了偽善,「是————壞消息嗎?如果是關於令郎的噩耗,我們深表遺憾。但這更證明了抵抗是徒勞的,我們應該立刻聯繫瑞典————」

  「啪!」

  一聲脆響。

  斯特林伯爵將手中的水晶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昂貴的白蘭地飛濺,混合著玻璃碎片,劃破了霍勒斯爵士那擦得鋥亮的皮鞋。

  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這位平日裡不動如山的黨鞭。

  「壞消息?」

  斯特林伯爵站了起來。他那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終於露出了獠牙。

  他抓起那份電報,像揮舞著宣戰書一樣在兩個綏靖派政客面前晃動:「是的,對你們來說,這確實是壞消息。」

  「我的兒子沒有被俘。他也沒有乞求和平。」


  「他正帶著三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在法國人的腹地,準備跟德國人拼命!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說如果我不給他派飛機,他就要把保守黨拉著一起下地獄!」

  伯爵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猙獰而又驕傲的笑容,那是一種混合了狂怒與極度自豪的表情:「你們想讓我支持和談?想讓我用兒子的命換苟且偷生?」

  「做夢!」

  「轟隆!」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紅木餐桌。精美的瓷器、銀質餐具、那盤沒吃完的黑線鱈,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回去告訴張伯倫!告訴哈利法克斯!告訴所有想投降的懦夫!」

  斯特林伯爵抓起那根鑲著象牙的黑檀木手杖,指著門口,聲音如雷霆般炸響:「斯特林家的人,要麼死在戰場上,要麼贏著回來!我們絕不會在戰俘營里搖尾乞憐!」

  說完,他看向那名驚呆了的海軍武官:「備車!去海軍部大樓!我要見溫斯頓!」

  「如果那個胖子敢說一個不」字,我就拆了他的辦公室!」

  08:35。倫敦,白廳。海軍部大樓地下指揮掩體(AdmiraltyHouse)。

  這裡是溫斯頓·邱吉爾目前的實際辦公地點。

  雖然他已經搬進了唐寧街10號,但他更喜歡或者說習慣了待在海軍部的地圖室里,因為這裡更能讓他感受到戰爭的脈搏,也因為這裡有全英國最靈通的通訊線路。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雪茄菸味和電子設備特有的臭氧味。

  巨大的牆面地圖上,代表德軍攻勢的紅色箭頭觸目驚心,像是一把把利刃,深深刺入了法蘭西的胸膛。

  ——

  邱吉爾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西裝,領結歪向一邊,嘴裡叼著半截早已熄滅的雪茄,正背著手在地圖前焦躁地踱步。

  他的眉頭緊鎖,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局勢糟透了。

  雖然昨天遞到他手裡的報告稱,「發電機計劃」撤回了33萬人,但這支大軍現在赤手空拳。重武器全部丟在了海峽對面。而法國盟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國內的綏靖派蠢蠢欲動,只要前線再傳來幾個壞消息,哈利法克斯勳爵就會再次在內閣會議上提議與下士和談。

  邱吉爾需要一個支點。

  一個能夠提振士氣、能夠讓英國人相信「我們還能打」的支點。

  「首相。」

  私人秘書布倫丹·布拉肯(BrendanBracken)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同樣的電報副本,臉色古怪:「您需要看看這個。是從6480kHz戰略頻道直接發來的。發信人自稱是斯特林少校。他————他在威脅您。」

  邱吉爾停下腳步,一把搶過電報。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如果不派飛機,就在一個小時後派收屍隊來」,以及最後那句「我會讓邱吉爾內閣在一個星期內倒台」。

  換做任何一個指揮官,敢這樣跟首相說話,早就被送上軍事法庭了。

  但邱吉爾沒有生氣。

  相反,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精光。

  「四千人————全機械·————還有空軍密碼本————」

  邱吉爾喃喃自語,手指在地圖上迅速滑動,最後停在了阿布維爾東南的那個點上。

  「上帝啊。」

  邱吉爾猛地劃燃一根火柴,重新點了根雪茄,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臉龐周圍繚繞:「這不是一支潰兵。這是一支插在德國人肋骨上的匕首。」

  「而且他竟然敢威脅我?」邱吉爾看著電報,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欣賞的笑意。

  在這個萬馬齊喑、所有人都想著怎麼逃跑的時刻,竟然有人不僅不想跑,還敢為了求戰而威脅首相。

  邱吉爾當然知道斯特林家族的那位還在法國。

  他也知道,就在昨天一也就是「發電機計劃」結束之後的幾個小時,海軍部還曾專門安排了一艘高速魚雷艇,試圖從敦刻爾克外圍的沙灘上把他接回來。

  但那個小子拒絕了。拒絕得乾脆利落。

  邱吉爾本以為那只是年輕貴族一時衝動的血勇,或者想找個地方體面地殉國,就像上一次大戰那樣,貴族總是帶頭衝鋒。但他萬萬沒想到,僅僅過了二十四小時,這個「失蹤」的少校就給他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三千人?

  邱吉爾盯著電報上的數字,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眼角跳動了一下。

  這意味著他不光自己突圍了,甚至把原本註定要死在尼烏波特和弗里內防線上的斷後部隊,全都給救了出來?

  這哪裡是潰兵?

  這分明是在替他守後門的時候把警衛連拐跑了,還順手擴編成了一個加強旅。

  「好大的膽子。好硬的骨頭。不愧是那個老頑固的種。」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喧譁聲和撞擊聲。

  「伯爵大人,您不能進去!首相正在開會!」

  「滾開!告訴溫斯頓,如果他不出來,我就把門砸開!」

  那是老斯特林伯爵的咆哮聲。

  邱吉爾對秘書擺了擺手:「讓老伯爵進來。這隻老獅子現在可是我們要爭取的關鍵盟友。」

  「砰!」

  大門被粗暴地推開,老斯特林伯爵大步闖入。他那張老臉上寫滿了憤怒,手杖重重地敲擊在地板上。

  「溫斯頓!」

  老伯爵衝到邱吉爾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就這麼臉貼著臉,或者說老斯特林單方向地在往前傾:「你看到了嗎?那份電報!」

  「我看到了,老夥計。」邱吉爾平靜地回答,甚至還把手裡的雪茄盒遞了過去,「來一根?這是從哈瓦那————」

  「去你媽的雪茄!」

  老斯特林伯爵一把打掉邱吉爾的手,雪茄盒摔在地上,但他看都沒看一眼:「我的兒子在索姆河!他在用那台該死的電台向我訣別!道丁那個蠢貨拒絕給他派飛機!那是四千條人命!那是四千個英國最好的小伙子!」

  「溫斯頓,我不關心你的大戰略,也不關心你的政治演講。我只關心一點:我的兒子需要噴火」

  老伯爵逼視著邱吉爾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是因為你們的見死不救而死的,我會拆了你的海軍部大樓。我會在下議院發起不信任案。我會讓保守黨倒戈。我會讓你們這屆政府明天就倒台!」

  這不僅僅是一個父親的憤怒,這是保守黨黨鞭的政治通牒。

  房間裡的參謀和秘書們都嚇得屏住了呼吸。誰都知道,邱吉爾的戰時內閣本就是一個脆弱的妥協產物,如果失去了斯特林家族在下議院的支撐,這個政府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倒台。

  至於那四千人的死活?那只不過取決於怎麼和民眾們解釋。

  往小了說,那是大英帝國在至暗時刻為了保存空軍火種而不得不付出的「必要犧牲」。

  往大了說,那就是溫斯頓·邱吉爾為了政治利益,冷血地將四千名忠誠士兵送給屠夫的「戰爭謀殺」。

  在這個房間裡,沒人敢賭斯特林家族的能量。

  大家心裡很清楚:只要這個老人願意,明天的《泰晤士報》頭條,絕對會是後者。

  邱吉爾看著這位多年的政治對手,現在的政治盟友。他沒有生氣,反而收斂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轉過身,指著牆上的地圖。

  「看著這裡,伯爵。」

  邱吉爾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這裡是阿布維爾。這裡是聖瓦萊里。這裡是勒阿弗爾。」

  「你的兒子不只是在逃命。他在向南進攻。我猜他是在試圖與第51高地師匯合。」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邱吉爾轉過頭,眼神里滿滿的都是興奮:「第51高地師是蘇格蘭的驕傲,是議會的嫡系。如果這支部隊全軍覆沒,對士氣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但現在,你的兒子,那個瘋狂的亞瑟,正試圖把他們帶回來。」

  「你比我更懂選舉,伯爵。你很清楚這其中的政治權重。」

  如果說冷溪近衛團是溫莎王室的禁離,是大英帝國國王的御林軍;那麼第51高地師,就是威斯敏斯特宮的私兵,是議會的嫡系。

  這支部隊的兵源涵蓋了整個蘇格蘭高地最關鍵的十幾個選區。他們的父親、兄弟和堂表親手裡握著的選票,決定著下議院至少三十個席位的歸屬。

  如果這支部隊全軍覆沒,不僅僅是士氣崩潰,更是政治地震。蘇格蘭會暴動,保守黨在北方會徹底崩盤。但現在,有人在試圖拯救這場災難。


  「這是一張王牌。老夥計。這是一張天大的王牌。」

  老伯爵愣了一下,隨即暴怒:「你把他當籌碼?!」

  「不,伯爵。」

  邱吉爾打斷了他,走到老伯爵面前,把那雙胖乎乎的大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眼神無比真誠:「我把他當希望。」

  「我們不能讓他死。絕不能。」

  活著的亞瑟是英雄,死去的亞瑟是烈士,無論哪種,對他和大英帝國都有利。邱吉爾在心裡默默補上這麼一句。

  然後,他義正言辭地走到保密電話前,直接拿起了通往皇家空軍本特利修道院的專線。

  「給我接道丁。」

  幾秒鐘後。

  「休,我是溫斯頓。————閉嘴,聽我說。我知道規矩,我知道保存實力」。但現在規則變了"

  「我們在法國需要一個英雄。一個拒絕撤退、堅持戰鬥、能夠狠狠踢德國人屁股的英雄。那個亞瑟·斯特林————他現在的價值不僅僅是一個少校。他是大英帝國抵抗意志的象徵。」

  「如果他死在德國人的炸彈下,那是悲劇。但如果他死在是因為我們拒絕支援————那就是政治自殺。」

  「給他飛機。不需要多,但一定要有。把第11大隊的精銳派過去。這是首相的命令。」

  掛斷電話後,邱吉爾轉過身,看著老伯爵。

  「飛機已經起飛了,我的朋友。」

  老伯爵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他長出了一口氣,仿佛瞬間老了十歲,靠在椅背上。

  「謝謝,溫斯頓。如果他能活著回來————」

  「不,不僅僅是活著回來。」

  邱吉爾打斷了他,眼神簡直就像是發現了寶藏一樣:「我們要玩得更大一點。」

  「我們要發起自行車行動」(OperationCycle)。那是海軍部剛剛制定的B計劃,從勒阿弗爾撤離剩餘部隊。我會讓皇家海軍在那邊等著。」

  「而你需要做的,是利用你在黨內的影響力,讓那些想投降的懦夫閉嘴。」

  邱吉爾從桌上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如果亞瑟死了,我會親自為他以此生最華麗的詞藻撰寫悼詞,讓他成為不朽。但在那之前,我會給他所有的飛機,所有的船。」

  「因為不列顛現在需要的不是烈士,而是勝利。」

  08:50。倫敦,波特蘭廣場。BBC廣播大樓。

  阿爾瓦·利德爾(AlvarLidelI),BBC最著名的播音員,正坐在麥克風前,緊張地整理著剛剛送來的特別新聞稿。

  ——

  通常,這類戰時新聞都要經過新聞審查局(MinistryofInformation)長達數小時的審核。

  但今天這份稿件不同,它是直接從唐寧街送來的,上面蓋著首相的親筆簽名,而且是用紅色墨水標註的「即刻播報」。

  直播指示燈亮起,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利德爾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領帶,用那種沉穩而莊重的男中音開始了播報。這個聲音將通過無線電波,傳遍英倫三島的每一個角落。

  「這裡是BBC,倫敦。現在插播一條特別新聞。」

  「雖然敦刻爾克的撤退行動已經結束,但在海峽對岸,戰鬥並沒有停止。」

  「根據前線最新消息,一支英勇的部隊拒絕了撤離的命令。他們選擇留在法國,深入敵後,繼續與數倍於己的納粹侵略者作戰。」

  這一刻,全英國一從考文垂的兵工廠,到利物浦的碼頭,再到肯特郡的鄉村酒吧—無數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聚集在收音機旁。

  「這支部隊由斯特林伯爵的兒子亞瑟少校指揮。在過去的72小時裡,他們像一把尖刀,在尼烏波特和弗爾內阻擊了德軍兩個裝甲師,掩護了數萬名戰友撤離。」

  「現在,他們正向南挺進,誓言要將受困的第51高地師帶回家。」

  「首相邱吉爾先生剛剛致電前線,通過無線電向這些勇士傳達了全英國的敬意。」

  「他們是失蹤的英雄。他們是法蘭西荒野上的孤軍。但他們並不孤單,因為整個大英帝國都站在他們身後。


  99

  「我們將戰鬥到底。天佑吾王。」

  09:05,法國,沙勒維爾—梅濟耶爾。德軍A集團軍群前線指揮部(HeeresgruppeA)。

  巨大的戰術地圖桌上,代表德軍裝甲矛頭的紅色箭頭已經深深刺入了法蘭西的腹地。

  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將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裝甲兵夾克,正拿著紅藍鉛筆,在索姆河以南的阿布維爾(Abbeville)區域畫著圈。

  「這裡。」

  古德里安的筆尖重重一點,筆芯斷裂,在地圖上留下一個黑點:「第51高地師。邱吉爾的蘇格蘭裙子部隊。他們被困住了。」

  站在旁邊的第2裝甲師師長,魯道夫·維爾·斯特蘭斯基中將(RudolfVeiel),也是海因里希·馮·施特蘭斯基少校的叔叔,看了一眼地圖,不屑地哼了一聲:「不過是一群穿著蘇格蘭花格裙的步兵而已。只要您解除攻擊限制,我的坦克集群能在明天日落前把他們統統趕下海。」

  「不,魯道夫。收起你的野心。」

  古德里安用筆桿敲了敲地圖上第7裝甲師的推進路線:

  ——

  「那是留給埃爾溫的獵物。你要明白,我們的元首顯然更希望把這份終結蘇格蘭高地師」的殊榮,作為禮物親手餵給他那位曾經的警衛營長。」

  古德里安搖了搖頭,自光陰沉地盯著那個被紅色包圍的藍色箭頭一那個從尼烏波特一路殺出來,現在正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他喉嚨里的「AS戰鬥群」。

  就在這時,副官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台正在工作的野戰收音機。

  「將軍,您需要聽聽這個。是英國BBC的全球廣播。雖然有干擾,但信號還算清晰。」

  收音機里傳出了帶著傲慢與莊重的倫敦腔男中音:「————亞瑟·斯特林少校————在這個至暗時刻————法蘭西荒野上的幽靈————大英帝國不會忘記————」

  古德里安手中的鉛筆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恍然大悟。

  「亞瑟·斯特林(Arthur Sterling)。"

  他緩緩念出了這個名字,仿佛是在品味一種口感複雜的陳年紅酒:「AS。原來是你。」

  「那個炸了我兩座橋,在弗爾內和尼烏波特拖住我整整兩天,現在又讓邱吉爾親自為他背書的混蛋。」

  古德里安歷數著對手的「戰績」,語氣陰沉。

  但他非常默契地—一或者說是刻意地—一略過了一條:

  他絕對不會提就在幾天前,正是這個「混蛋」開著坦克衝進了他的指揮部,差點連人帶帳篷把他這位「閃電戰之父」碾進法蘭西的爛泥里。

  那是古德里安絕對不會寫進回憶錄的恥辱。

  斯特蘭斯基中將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冷笑:「一個英國伯爵的少爺?這種紈絝子弟也能打仗?我看這不過是英國人的政治宣傳。他們想造個神出來,以此來掩蓋他們在敦刻爾克丟光了褲子的事實。」

  「造神?」

  古德里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許吧。但能逼著邱吉爾動用BBC為他造勢————這個人,比一個裝甲師還危險。」

  「政治上的神,往往需要物理上的毀滅來打破。」

  就在這時,一名空軍聯絡官快步走了進來,向古德里安敬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

  「將軍!里希特霍芬將軍(第8航空軍司令)發來急電。」

  「念。」

  「是!」聯絡官大聲匯報導,「第77俯衝轟炸機聯隊(StG77)已經出動。偵察機發現一支大約三到四千人的團級規模車隊,正在向南行駛,他們全擠在公路上。」

  斯特蘭斯基中將臉上的嘲諷意味更濃了:「四千人?擠在公路上?上帝啊,里希特霍芬這次要爽翻了。」

  古德里安轉過身,走回地圖桌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阿布維爾東南的那片區域。他似乎能透過地圖,看到那條泥濘公路上即將發生的慘烈一幕。

  「英國人想把他塑造成英雄。」

  古德里安拿起一支新的紅筆,在那個藍色箭頭上狼狠畫了一個叉:「那就讓我們看看,這位邱吉爾嘴裡的英雄,是不是在我的斯圖卡面前也這麼硬骨頭。」


  「傳我的命令。」

  古德里安的聲音再次變得鐵血:「「紅色方案」的左翼攻擊線即刻調整。」

  「告知隆美爾的第7裝甲師,還有你的第2裝甲師,不要管那些投降的法軍了。全速向南穿插!

  形成鉗形攻勢!」

  「封鎖聖瓦萊里。封鎖勒阿弗爾。」

  說到這裡,古德里安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遙遠的天際線,仿佛在等待著那即將傳來的爆炸聲:「至於這個亞瑟·斯特林————」

  「先讓他在里希特霍芬的炸彈雨里活下來再說吧。」

  「如果他變成了碎肉,那他就是個死去的烈士。如果他沒死————」

  古德里安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紅筆折成兩段:「那就把他抓活的。我要親自問問他,被自己的首相捧上神壇,然後被拋棄在炸彈下的感覺如何。」

  萬字大章,晚上還有一章,但會晚一點,要早睡的朋友可以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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