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何建平打斷他，冷笑一聲，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激昂，還帶著點蠱惑人心的意味：
「愛民啊！這天下英雄，如同過江之鯽，那些人中龍鳳，想要更進一步，尚且舉步維艱，處處碰壁！」
「你我之輩，只是尋常魚目，但難道就甘心永遠隨波逐流，沉於水底嗎？」
何建平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繁華的都市，聲音低沉道：
「就算我們不能魚躍龍門，一飛沖天，也要有乘風破浪、逆流而上的勇氣！」
「機會就像這江中的潮水，來了，你抓住了，或許就能改變一生的軌跡！」
「現在，機會就擺在你面前！是為了一時的安穩，繼續在原地打轉，還是搏一把，為自己，也為家人拼個更好的前程？」
這番話，像重錘一樣敲在張愛民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幾十年的仕途坎坷，想起年齡的壓力，想起副廳級那道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塹……
巨大的恐懼和對權力地位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他臉色變幻不定，雙手緊緊握拳，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何建平和李和平都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決定。
許久，張愛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決絕，他咬緊牙關：「好！廳長！我……我干！就按您說的辦！」
何建平臉上瞬間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走回來重重拍了拍張愛民的肩膀：
「好，好啊，愛民，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才是我們敢於擔當的好幹部，你放心，只要事情辦好了，我答應你的，絕對兌現！」
李和平也立刻湊上來，滿臉堆笑：「張局長，您放心，我李和平做事最講規矩，絕不會讓您為難，事後一定重謝！」
這一刻，張愛民感覺自己像簽下了一份魔鬼契約，一半是即將墜入深淵的恐懼，另一半卻是對權力巔峰的病態渴望。
從省城返回零陵的路上，張愛民一直沉默不語，心事重重。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度過，反覆權衡利弊，內心充滿了掙扎。
他幾次拿起電話想打給何勇書記或者王成功，最終又無力地放下。
何建平描繪的「副廳」前景，像魔咒一樣纏繞著他。
最終，對權力的欲望，壓倒了他的理智和原則。
與此同時，城市更新項目在臨湖區瀟湘鎮田口社區取得突破後，按照計劃，順利推進到了下一個重點區域水口鎮。
有了之前的經驗和教訓，市、區兩級工作組吸取了經驗，方案更加細緻，群眾工作更加到位。
水口鎮的徵收工作開局順利，大部分村民在看到合理的補償方案和田口社區的成功先例後，配合度很高，簽約工作推進得比預想還要快。
這天下午，市住建局按照程序，將審核完畢的《水口鎮集體土地上房屋及附屬物徵收補償細則（報批稿）》及相關附件，報送到了市委城市更新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設在市委辦綜合一科）。
文件送到了王成功的辦公桌上。
厚厚的一摞材料，涉及數千戶居民的補償明細。
王成功作為辦公室副主任，負責初步審核。
他習慣性地先叫來了科室里以細緻認真著稱的老同志張志剛。
「志剛，這是住建局剛報上來的水口鎮徵收細則，你先核一下，重點看看有沒有明顯不合規或者容易引發矛盾的地方，沒問題的話，再拿給我看。」
王成功將文件遞給張志剛。
「好的，科長，我馬上看。」張志剛接過文件，回到自己座位仔細翻閱起來。
兩個多小時後，張志剛拿著文件和一些標註好的筆記，來到王成功辦公室。
「科長，細則我大致看了一遍。整體上沒什麼大問題，補償標準都是沿用市里定的統一框架，測算也還算細緻。就是……」
他頓了頓，翻到一頁，指給王成功看，「就是這一家企業，補償金額有點高，比較顯眼。」
王成功接過文件，看向張志剛指的地方。那是一份關於「零陵市水口鎮農機修配廠」的補償明細表。
表格顯示，該廠區占地約80畝，地上有廠房、辦公樓等建築物。
按照細則規定的對廠房的補償標準（2500元/平方米），測算出的總補償金額高達1.332億元人民幣。
「80畝地……1.3億多……」
王成功微微皺眉，這個數字在鄉鎮級別的徵收中，確實非常龐大，「手續方面核查過了嗎？土地證、房產證、規劃許可這些？」
張志剛點頭道：「附件里都有複印件，我粗略看了一下，手續看起來是齊全的，所以從程序上看，似乎挑不出什麼毛病。就是這金額，感覺有點……」
王成功沉思片刻。他深知，在徵收工作中，有時候「手續齊全」恰恰是最高明的偽裝。
他想起何勇書記一再強調的「要把工作做細做實」，心中升起一絲警惕。
「嗯，」王成功沉吟道，「如果手續完備，權屬清晰，符合補償政策，該補償的我們也不能卡著。不過，這麼大筆資金，必須慎之又慎。」
「文件先放我這裡，我再仔細看一遍。你把關於這家企業的所有材料，包括附件，都單獨複印一份給我。」
「好的，科長。」張志剛應聲而去。
王成功拿起那份標註著巨額補償的文件，目光再次落在那串驚人的數字上「人民幣壹億叄仟叄佰貳拾萬元整」。
一種職業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從張志剛那裡拿到關於水口鎮農機修配廠那筆高達1.332億元補償款的單獨材料後，王成功坐在辦公桌前，眉頭緊鎖。
經驗告訴他，在涉及重大利益的徵收補償中，越是看起來「手續齊全」、「無懈可擊」的方案，背後越可能隱藏著精心設計的局。
尤其這筆補償的對象是一家鄉鎮企業，且金額如此巨大，幾乎占到了水口鎮整個片區徵收補償預算的相當大比重，這本身就極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