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把車停在老宅門口的平地上,剛下車,就聽到院子裡傳來母親何春娟的聲音:
「是成功回來了嗎?」
「媽,爸,我回來了。」
王成功一邊應著,一邊從後備箱拿出給家人準備的年貨:
給奶奶買的新棉襖、給伯父一家的菸酒茶葉等。
聽到動靜,父親王騰、母親何春娟,還有伯父王奔、伯母都迎了出來。
奶奶陳玉芳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堂屋門口,臉上笑開了花。
「奶奶,我回來了。」
王成功趕緊上前,攙住奶奶的胳膊,把新棉襖遞到她手裡:「給您買的新衣裳,試試合身不?」
「哎喲,我的成功回來啦,又亂花錢,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奶奶摸著厚實柔軟的新棉襖,笑得合不攏嘴。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屋。
老宅的堂屋裡,已經擺開了一張大圓桌,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自家養的土雞、臘肉炒蒜苗、紅燒河魚、扣肉、還有油炸點心,香氣撲鼻。
「成功回來得正好,燉雞剛出鍋,快洗手吃飯!」
伯母熱情地招呼著。
王成功的父親王騰兄弟二人感情一直很好,雖然王騰一家在城裡開飯店。
王奔一家常年在粵省打工,但每年除夕,必定會回到老家老宅團聚。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互相夾菜,氣氛十分熱鬧。
幾杯自家釀的米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伯父王奔臉上泛著紅光,說起了新年的打算:
「成龍今年在廠里幹得不錯,加班多,攢下了些錢。我們這裡也有些存款,過了年,抓緊時間托人給成龍相個老婆!」
「等親事定下來,就在宅基地上,起個三層樓的新房。」
「錢要是不夠,我跟你伯母再出去干一年,怎麼也得把房子蓋起來,風風光光地把媳婦娶進門。」
「好啊,大哥這想法好。」父親王騰立刻表示支持,端起酒杯:
「蓋房子是大事,到時候錢要是不湊手,跟我說,我給成龍提前包個大紅包,我們老王家娶媳婦,必須風風光光的。」
奶奶陳玉芳也高興地直點頭,用方言念叨著:「好好好,蓋新房,娶孫媳婦,好啊。」
堂哥王成龍坐在一旁,憨厚地笑著,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接口道:
「爸,媽,你們放心,我年後還去粵省那個廠,好好干!多攢點錢。」
「等房子蓋好了,結了婚,我就不出去了,就在家附近找點事做,把家裡那三畝好田也要回來自己種,不能再老是租給別人了。」
一家人聽了,都紛紛叫好,覺得這計劃踏實又圓滿。
山里人的觀念,根深蒂固,掙了錢回老家蓋房、娶妻、生子、守著一畝三分地,是再自然不過的人生路徑。
王成功一直微笑著聽著,沒有打斷家人的暢想。
他能理解伯父伯母和堂哥的想法,這是他們最感到安心的生活方式。
但是,王成功深知這種傳統觀念的局限性所在。
伯父一家把辛辛苦苦打工十來年攢下的血汗錢,全部投入到老村里蓋一棟一年也住不了幾天的三層樓房,從資產配置和未來發展的角度看,絕非明智之舉。
等到大家熱烈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王成功才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建議道:
「伯父,伯母,成龍哥,蓋新房是喜事。不過,我有個想法,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參詳。」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王成功繼續緩緩說道:「現在在村里蓋一棟像樣的三層樓,就算不搞精裝修,只是簡單裝修一下能住人,連工帶料,起碼也得二十萬往上。」
「這二十多萬,幾乎是伯父伯母和成龍哥這些年所有的積蓄了吧?」
王奔點點頭:「差不多,可能還得借一點。」
「我的建議是,」王成功看著伯父一家,「老家的房子,是不是可以考慮先不蓋新的?」
「把現有的老宅子徹底翻新加固一下,收拾得乾淨舒適,估計花個五六萬就夠了。」
「剩下的錢,我建議拿到大城市裡去,付個首付,買一套房子。」
「哪怕小一點,偏一點,先買下來。以後慢慢打工,按月還貸款。」
這個建議,讓飯桌上的氣氛停滯了一下。
伯父王奔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成功,你的意思是……去城裡買房?我們就是打工的,在城裡買房做啥子?」
「還是在老家自己蓋的房子好吧,以後老了干不動了,總要葉落歸根。城裡的房子那麼貴,還要背一身的債,不划算。」
堂哥王成龍也撓了撓頭,憨憨地附和父親:
「是啊,成功。我覺得爸說得對。在城裡人生地不熟的,還是老家好。種種地,自在。」
伯母沒說話,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同樣的疑慮。
王成功理解他們的想法,這是幾代人形成的觀念,不是一兩句話能改變的。
他本想點到即止,畢竟這是伯父一家的積蓄,如何支配終究是他們自己的事。
但看著伯父伯母日漸蒼老的面容,想到他們常年在外打工的辛苦,又想到堂哥王成龍未來可能面臨的困境,他心中不忍。
小時候,伯父伯母沒少疼他,堂哥有什麼好吃的也總惦記著他。
王成功身體微微坐直,目光掃過伯父、伯母和堂哥,語氣變得正式起來:「伯父,伯母,成龍哥,」
「這件事,你們聽我一句勸。我不是在市委辦公室工作嗎,天天接觸的都是國家的大政方針、經濟發展規劃。」
「我看得到的數據、聽到的分析,比普通人要多一些,也深一些。」
王成功目光炯炯地看著王奔:「伯父,您想過沒有?您和伯母,還有成龍哥,還能在粵省的工廠里干多少年?五年?十年?」
「到時候干不動了,回到這山里,除了那棟新房子和三畝田,還有什麼?」
「山裡的地,能刨出多少收入?能支撐您養老、看病嗎?能幫到成龍的下一代嗎?」
這番話,直接觸及了王奔內心最深處的隱憂,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