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龍覺得,這個堂弟雖然年紀比自己小,位置比自己高,但一點架子都沒有,說的道理又實在又管用,讓他心裡明亮了不少。
當時鐘的指針悄然滑向午夜十二點,遠遠近近的村莊,仿佛約好了一般,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噼里啪啦,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寧靜。
「到點了!放炮!」 王成龍興奮地跳起來。
王成功也笑著起身。
兩人從屋裡抱出早就準備好的幾大盤鞭炮和幾箱煙花,來到門前的空地上。
王成龍膽子大,負責點鞭炮。
引信嘶嘶作響,他敏捷地跳開。
下一秒,「砰!啪!噼里啪啦——!」
震天的巨響裹挾著硝煙味和紅色的紙屑,沖天而起。
接著是煙花。
王成功點燃引線,迅速後退。
「咻——嘭!」
絢麗的禮花拖著亮尾竄上深邃的夜空,轟然綻開,化作萬千朵璀璨奪目的金絲銀雨,將小小的山頭村映照得如同白晝。
一家家,一戶戶,都開始燃放,鞭炮聲、煙花爆炸聲、孩子們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年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兄弟倆仰頭看著漫天華彩,臉上被明明滅滅的光映照著。
王成功的心中一片寧靜。
告別舊歲,無論有多少傷痛、坎坷、成就與迷茫;迎接新年,帶著家人的期盼,帶著肩上的責任,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煙花放了將近一個小時,村莊才漸漸從喧鬧中平息下來,但仍可聽到零星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
兩人收拾了一下門口的狼藉,搓著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回到屋裡。
炭火將熄未熄。
兄弟倆相視一笑。
「睡吧,哥,明天還得早起拜年。」 王成功道。
「嗯,成功,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哥!」
兩人各自回房。
躺在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窩裡,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零星爆竹聲,王成功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與安寧。
大年初一,清晨。
山頭村還籠罩在昨夜鞭炮燃放後的淡淡硫磺味和清晨的薄霧中,但喜慶的氣氛早已瀰漫開來。
按照老家的習俗,年初一要早起,開門納福,祭拜祖先,然後給族中長輩拜年。
王成功也起了個大早,雖然昨天守歲睡得晚,但生物鐘還是讓他準時起床。
他剛洗漱完,拿著牙刷在院子的水龍頭旁刷牙,嘴裡還含著泡沫,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老王,老何,恭喜發財啊,給老太太拜年來了!」
王成功漱了口,抬頭看去,只見村支書王德軍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糕點、兩瓶酒,還有一箱牛奶,笑容滿面地踏進院門。
父親王騰和母親何春娟聞聲連忙從屋裡迎出來。「哎喲,德軍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快屋裡坐,屋裡坐!」
王騰熱情地招呼,一邊要去接王德軍手裡的東西。
「誒,老王,別客氣!一點心意,給老太太和你們嘗嘗。」
王德軍側身躲過,執意自己提著禮物進了堂屋,將東西放在桌上,又朝裡屋方向拱手,「老太太,給您拜年啦,祝您身體健康,壽比南山!」
奶奶陳玉芳也樂呵呵地走了出來,笑呵呵地回應:「德支書有心了,同喜同喜!快來烤火!」
王成功用毛巾擦乾淨臉,也走進堂屋,笑著打招呼:「德軍叔,新年好!」
「哎喲,成功!新年好新年好!」
王德軍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用力握了握王成功的手,上下打量著,語氣熱絡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在省城還好吧?工作那麼忙,還習慣不?你看你,比上次回來看著更精神了,就是好像瘦了點,省里工作辛苦吧?」
對於這位情商頗高的村支書,王成功一直心存好感。
王德軍雖然只是村官,但在山頭村乃至石頭鎮都頗有威望,做事公道,而且很會處理人際關係。
「還行,德軍叔,都習慣了。您坐。」 王成功引著王德軍在火盆邊坐下。
母親何春娟已經手腳麻利地泡好了茶,擺上了瓜子、花生、糖果。
三人剛坐定,還沒說上幾句話,院門外又熱鬧起來。
原來是左鄰右舍、七大姑八大姨,以及一些平素來往不算太密、但聽說王成功從省城回來過年的親戚鄰居,都趁著大年初一拜年的由頭,紛紛上門來了。
「王叔,何嬸,成功!新年好哇!」
「哎喲,成功回來啦!在省里當大官了吧?」
「給老太太拜年!祝您老長命百歲!」
一時間,王家堂屋裡擠滿了人,歡聲笑語,煙霧繚繞。
王騰和何春娟忙不迭地招呼,散煙,倒茶。
王成功也站起身,笑著和每一位拜年的鄉親打招呼,遞煙,回答著大同小異的問題:
「在省里挺好」、「工作還行」、「不算什麼官,就是辦事的」。
鄉親們帶來的拜年禮物都不貴重,有的提一箱飲料,有的拎一包自家做的糖糕,有的乾脆就帶了兩包糖果。
並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王家全都高高興興地收下,回頭自然會準備好相應的回禮,這是鄉土社會的人情往來。
幾乎每個人,都會把話題引到王成功身上,話語裡滿是羨慕誇獎,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巴結。
「成功這孩子,打小我就看有出息,看看,現在都在省里當大領導了!」
「可不是嘛!這麼年輕,就在省城站穩腳跟了,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何止有出息,長得也是一表人才!這模樣,這氣質,在咱們十里八鄉都挑不出第二個!也不知道將來哪家的女兒有福氣,能嫁給我們成功!」
「王哥,何姐,你們可是享福了!養了個這麼好的兒子!」
「成功啊,以後在省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窮鄉親,有啥好門路,也拉扯拉扯……」
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王成功只是謙和地笑著,嘴裡說著「您過獎了」、「都是領導培養」、「還需要學習」、「一定一定」之類的客套話。
這裡面有真誠的祝福,也有鄉土社會對出息後生天然的讚揚,也暗含著一些對未來微小的幫助的期盼。
王成功理解,也坦然受之。
王德軍坐在火盆邊,一邊喝茶,一邊笑眯眯地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偶爾插幾句話,調節下氣氛,彰顯著自己「村支書」的存在感和與王家的親近。
就在堂屋裡熱鬧非凡的時候,上午十點左右,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清晰的汽車引擎聲,停在了王家門口附近。
「喲,又來車了?誰啊?」
「看著不像本村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