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一錘定音。
這份被楊文濤寄予某種期望的文件,就這樣在何勇的審慎和鄭獻文的支持下,徹底被按下了暫停鍵,退回省國資委「繼續修改」,實質上面臨著重寫或被邊緣化的命運。
當楊文濤得知這份自己已經簽署的文件,在何勇那裡被「卡住」,最終被鄭獻文「暫緩」時,他正在聽取財政廳長陶朝陽的工作匯報。
聽完秘書呂良民低聲附耳的報告,楊文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如常,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他心中有些惱火。
自己上午剛剛主動去示好,表明了支持態度。
轉頭,何勇就連一份已經有多部門會簽、自己也同意的常規政策文件都不肯順水推舟地簽了?
這是不給自己面子,還是藉此表明某種姿態?
但他很快就將這絲不悅壓了下去。
他深知,事已至此,再多的不滿也無濟於事。
何勇的批語在程序上無可挑剔,鄭獻文的決定更是體現了省長的慎重。
自己如果為此發作,反而顯得氣量狹小,還可能讓人懷疑那份文件本身是否真的有問題。
更重要的是,自己離開在即,此刻不宜再節外生枝。
「知道了。」 他對呂良民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繼續聽陶朝陽的匯報,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
周四下午。
王成功正在電腦前忙碌,梳理著「強省會」戰略幾個重點項目本周的進度報表。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李偉斌。
王成功看了一眼,略感意外。
李偉斌是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城市建設處的處長,四十出頭,業務能力不錯,是廳里有名的實幹派。
因為湘江CBD的規劃、建設涉及大量與省住建廳的對接協調工作,王成功作為「強省會」領導小組辦公室的核心成員,與李偉斌打交道不少,算是工作上的熟臉。
但私下裡,兩人並無深交,更少有這樣直接電話聯繫的時候。
王成功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喂,李處,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李偉斌熱情的聲音:「王處長,您好您好,沒打擾您工作吧?」
「沒有,李處請講。」 王成功語氣平和。
「是這樣的,王處長,」
李偉斌的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有點神秘,「不知道您明天晚上有沒有安排?想請您吃個便飯,順便……向您匯報點工作上的事情。關於CBD建設方面的一些情況,在單位里不太方便細說。」
匯報工作?在飯桌上?還不方便在單位說?
這說辭,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CBD建設雖然重要,但所有事項都有正規的匯報渠道和會議機制,何須一個處長私下找強省會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匯報?
王成功本能地想拒絕。
但轉念一想,李偉斌畢竟是CBD建設的一線具體負責人,他口中的「一些情況」,萬一是真的涉及某些在正式渠道難以反映的問題或隱患呢?
自己有責任了解各方面的信息,哪怕是非正式渠道的。
短短几秒鐘,王成功心念電轉,然後平靜地回答:「李處客氣了。明天晚上暫時沒有安排。您說個地方吧。」
李偉斌似乎鬆了口氣,語氣更熱絡了:「太好了!王處長,那就定在江畔一號吧,那邊環境清淨,菜也還行。明晚六點半,您看可以嗎?」
江畔一號公館?王成功知道那裡,是星城有名的高檔私人會所性質的餐館,消費不菲,以隱秘奢華著稱。
李偉斌選在那裡,恐怕不止是「吃個便飯」那麼簡單了。
「可以。」 王成功沒有多問,答應了下來。他倒要看看,這位李處長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好好好!那明晚六點半,我在公館聽濤閣包廂恭候您大駕!」
李偉斌連聲說好,然後才掛了電話。
周五晚上六點半,王成功準時駕車來到位於湘江邊一片幽靜區域的「江畔一號公館」。
這裡外表並不張揚,但內部裝修十分雅致,服務員訓練有素,看到王成功報出「聽濤閣」,立刻引著他穿過曲徑通幽的庭院,來到一處臨江的獨立包廂。
推開門,李偉斌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一身西裝,頭髮也精心打理過,見到王成功,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雙手伸出:
「王處長,歡迎歡迎,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李處太客氣了。」
王成功與他握了握手,態度不冷不熱,目光快速掃過包廂。
包廂很大,裝修是中式奢華風格,紅木家具,名家字畫,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
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餐具,只有兩副。
兩人落座,李偉斌立刻招呼服務員上菜,同時還讓上兩瓶飛天。
「李處,就我們兩個人,不用這麼破費,簡單吃點就行。」
王成功出聲制止,但李偉斌已經飛快地點完了,擺手笑道:
「王處長難得賞光,一定要吃好喝好,這都是這裡的特色,不值什麼錢,您千萬別客氣!」
王成功不再多說,心裡卻更加肯定,這頓飯絕不簡單。
菜很快上來,「清蒸東星斑」、「炭烤五頭鮑」、「金湯佛跳牆」、「野生菌煲」等擺滿了偌大一張桌子。
李偉斌熱情地勸酒布菜,自己更是頻頻舉杯,說著各種恭維話。
從王成功年輕有為、深得領導信任,到「強省會」戰略高瞻遠矚、王處長在其中勞苦功高。
再到誇讚王成功為人正派、能力超群,簡直是天上少有、地上無雙。
馬屁拍得又響又密,卻始終不切入正題,絕口不提他電話里說的「CBD建設方面的一些情況」。
王成功耐著性子應付著,酒只沾了沾唇,菜也沒吃幾口。
他靜靜地聽著,觀察著李偉斌。
李偉斌雖然滿臉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焦慮,額角甚至隱隱有細汗滲出。
顯然這頓奢華的晚餐,讓他承受著不小的心理壓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偉斌還在東拉西扯,從國際形勢談到星城房價。
王成功終於失去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