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勇放下「處理建議」，又拿起文件正文，重點翻閱了王成功用鉛筆輕輕圈出的爭議條款，以及附錄的背景資料。
他想得比王成功更遠。
如果真如王成功所提示，大量資金被導向某些背景存疑的「合作方」，而本土企業的創新積極性受挫，那損失將是戰略性的。
「坐。」 何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將那份文件推到王成功面前，「這份省國資委的文件，還有你你提的這幾點風險，很具體，也很有針對性。
我想聽聽你更詳細的看法，特別是關於這個『鼓勵聯合體申報，向省外技術占優方傾斜』的條款，如果執行起來，最壞的情況可能會怎樣？有沒有具體的例子？」
何勇的問題很直接，顯然不僅僅滿足於紙面風險，他想知道王成功做出這些判斷的更深層次依據。
但又沒有點破任何可能涉及人事的敏感點，依舊維持在業務探討的框架內。
王成功心領神會，他坐直身體，用更加客觀的語氣匯報導：「省長，從純業務角度分析，最壞的情況可能包括幾種：一是『技術占優』評估標準模糊，易被操縱，可能導致一些包裝華麗但缺乏核心技術的空殼公司，通過與省內企業簡單捆綁，就能套取高額補貼。
二是補貼資金實質流向省外，對培育我省自身研發團隊、積累技術沉澱作用有限，甚至可能造成省內人才和技術的外流，形成省里出錢，省外研發，成果落外的尷尬局面。
三是如果多家企業爭相與同一家或某幾家特定的省外明星企業合作以求獲取補貼，可能人為推高技術合作成本，甚至滋生腐敗空間。」
王成功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跡象，目前沒有確鑿證據。但省國資委近期的簡報顯示，省屬國企與省外企業，特別是某些新興科技企業簽訂戰略合作框架協議的數量，在最近一個季度有顯著增加。其中部分合作方背景和實力披露不詳。
而省里幾家重點國企自身規劃的重大技改項目，目前仍主要依靠自身力量或與國內頂尖院校、科研院所合作。政策導向如果過於向聯合體傾斜，可能會對後者的申報積極性和獲得支持力度產生擠出效應。」
王成功始終沒有提及任何具體企業名稱，也沒有暗示任何與楊文濤相關的信息，所有分析都建立在公開資料和合理的推測之上。
但所提供的信息，已經足夠何勇做出判斷。
何勇聽完，沉默了下來。
王成功知道，領導正在做艱難的權衡。
簽，看似順從了楊文濤，維持了表面和諧，也推進了一項「優化」政策，但可能埋下隱患，將來一旦出事，何勇作為共同簽署人，難辭其咎，更重要的是可能損害省里的產業利益。
不簽，意味著要駁回一份已經有多部門會簽、特別是常務副省長已同意的文件，這需要充足的理由，也會立即引發波瀾，可能會被解讀為對楊文濤主管工作的質疑，甚至可能被某些人利用，畢竟楊文濤現在還在常務副省長的位置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何勇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份文件上，又看了看王成功的建議。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伸手拿起了那支常用的黑色簽字筆，但沒有簽「擬同意」或「原則同意」。
而是在文件首頁的空白處，刷刷地寫下了幾行批語：
「此件所提優化方向總體可行。然，其中關於鼓勵聯合體及向省外技術占優方傾斜之具體條款，涉及重大資金導向與風險管控，所慮宜周。
請省國資委牽頭，商財政、發改、工信、科技、審計等部門，就聯合體准入標準、技術貢獻度科學評估機制、政策公平性保障等，進一步深入研議，細化實施細則，確保政策精準、風險可控。待細則成熟後，再行報審。」
批語的語氣平和，肯定了文件的「優化方向」，但明確指出了具體條款的不足，要求「進一步深入研議，細化實施細則」，實際上是暫緩了此條款的通過，要求其會同更多部門重新研究。
寫完後，何勇將文件遞給王成功，語氣平淡道：「按這個意見，請他們認真研究，把細則做實做細再報。」
「是，省長。」 王成功雙手接過文件。
何勇選擇了更為穩妥、也是對工作更負責任的做法。
不直接否定，但以「需進一步研究細化」為由，將存在風險隱患的條款暫時擱置，打回去補充完善。
這既堅持了原則，避免了潛在風險，又給了相關部門台階下，也算給了楊文濤面子。
當然，明眼人都知道，這一「研議細化」，很可能就是無限期擱置，或者最終出台一個與最初設想大相逕庭的版本。
王成功拿著文件退出辦公室，按照程序，將何勇的批示意見複印留底後，將原件送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的辦文人員手中。
在省政府秘書長蘇朝例行匯總呈報需要省長審定的文件時，他特意將這份文件放在了最上面，並口頭向鄭獻文匯報了一句：
「省長，這份省國資委關於優化國企補貼政策的意見，楊文濤常務副省長已經會簽，但何勇副省長提出了補充研究意見，未簽署。」
鄭獻文聞言，拿起了文件，先看了何勇那段批語，然後又仔細翻閱了文件正文，特別是那個爭議條款。
他看得比何勇更久。
作為一省之長，他需要權衡的不僅僅是單一政策的利弊，還有班子團結、政策連續性、乃至更宏觀的產業布局和財政資金安全。
良久，鄭獻文放下文件，對侍立一旁的蘇朝說道：
「何勇同志考慮得很周全。產業補貼政策，尤其是涉及重大資金導向的調整，必須慎之又慎。既要鼓勵開放創新，也要立足本省實際，確保資金安全和使用效益。
這個條款，確實有些倉促，考慮不夠周全。告訴國資委，按照何勇同志的意見，組織相關部門認真研究，把問題想透，把細則定實，不急於求成。文件，暫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