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濤沒有像往常一樣招呼上酒,只是自己端起那杯冷了的酒,一飲而盡。
「都坐吧!」 楊文濤的聲音有些沙啞。
幾人默默點頭,包廂里一片死寂。
鄭學明忍不住:「省長,這……這叫什麼事兒啊!何勇他……他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那個什麼『綠色通道』,『容缺審批』,簡直胡鬧!完全不顧及下面的實際困難!」
「還有那個王成功,一個毛頭小子,仗著何勇撐腰,就敢對我們指手畫腳,起草這種文件!」
「這以後……以後我們廳里的工作還怎麼做?時限壓那麼死,還要『容缺』,出了事誰負責?這不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嗎?」
鄒來也愁眉苦臉:「是啊,省長。國土資源審批,一環扣一環,哪裡是那麼容易壓縮的?耕地紅線、生態保護,哪一條是能容缺的?鄭省長和李書記……唉!」
陶朝陽相對沉穩些,但憂慮更深:「省長,我看這不只是一個審批效率的問題。何勇這次借著強省會的東風,是鐵了心要立威,要推動一套他自己的東西。我們現在……」
楊文濤聽著他們的抱怨和擔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他們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大勢已去,多說無益。專題會上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書記和省長定了調子,這件事就必須推下去。硬頂,沒有好果子吃。」
楊文濤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自保,是想清楚以後的路。我走了之後,湘南的格局,你們心裡要有數。」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三人頭上,讓他們瞬間清醒,也更加惶惑。
楊文濤是他們最大的靠山,靠山將傾,他們這些依附於上的「猢猻」,怎能不感到寒意?
「省長,那……那我們怎麼辦?」 鄭學明急切地問,眼中充滿了茫然。
楊文濤看著他們,心中也湧起一陣複雜情緒。
這些人跟著他多年,鞍前馬後,如今自己調往蘇省,也很難再給他們提供強有力的庇護了。
「我在湘南一天,自然會盡力為你們周旋。」 楊文濤語氣放緩了一些,「等我去了蘇省站穩腳跟,也會想辦法,看看有沒有機會把你們也調過去。蘇省平台更大,機會或許更多。」
「調去蘇省?」
陶朝陽三人聞言,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把他們幾個正廳級幹部全部從湘南調往蘇省?這談何容易!
涉及到跨省幹部交流,需要兩省省委層面的協調,絕非楊文濤一人能辦到,更非短期內可以實現。
這更像是一張充滿不確定性的「空頭支票」。
但眼下,這已經是他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有形的「稻草」了。
三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連連道謝:
「謝謝省長還記掛著我們!」
「我們一定等省長的消息!」
「省長去了蘇省,一定能大展宏圖,到時別忘了拉我們一把!」
話雖如此,包廂里的氣氛依舊沉重。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所謂的「調去蘇省」,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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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真正要面對的,是如何在楊文濤離開後,在何勇影響力上升的新格局下,保住自己的位置。
是主動向何勇靠攏,轉變立場?
還是消極應付,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亦或是……另尋靠山?
無數的念頭在他們心中翻騰,但誰也沒有說破。
這頓酒,喝得索然無味。
幾人又勉強坐了一會兒,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便各自懷著沉重的心情,匆匆散去。
樹倒猢猻散,人走茶涼,官場常態,如今輪到他們自己體味了。
眾人散去後,豪華的包廂里只剩下楊文濤一人,更顯空曠寂寥。
一直侍在門外的陳香君,這時才裊裊走進來,為他續上熱茶,臉上寫滿了擔憂。
「文濤,你臉色不好,少喝點酒,喝點茶吧。」
陳香君關切道。
楊文濤握住她的手,冰涼的手指讓陳香君心頭一顫。
楊文濤看著陳香君此刻充滿憂慮的臉龐,心中那絲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專題會議上的挫敗感,陶朝陽等人如喪考妣的惶恐,都像陰雲一樣籠罩著他。
更重要的是,蔡立新那邊的事情,始終是他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
「香君,」 楊文濤的聲音十分疲憊,「你……準備一下,過兩天,去Xiang港,和香玉待一段時間吧。」
陳香君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露出驚愕之色:
「去香港?現在?文濤,你不是……不是已經確定要去蘇省了嗎?怎麼突然讓我去香港?是出什麼事了嗎?」
楊文濤搖搖頭,又點點頭,眉頭緊鎖:
「調令是快了。但不知為什麼,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眼皮也老是跳。你先出去避一避,也當是散散心。等我這邊一切都安頓好了,你再回來。」
楊文濤這話說得含糊,但陳香君跟了他這麼多年,深知他的性格。
陳香君緊張地抓住楊文濤的手臂:「文濤,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立新那邊……」
楊文濤沒有否認,只是問道:「立新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那塊地,他到底按不按之前說好以工業用地的價格,交給市里?」
陳香君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我……我側面了解了一下。立新他……他同意價格可以談,可以便宜一點,但他說……底線是不能低於200萬一畝。
他說這已經是看在各方面面子上做出的最大讓步了,畢竟現在土地性質是商業用地,評估價擺在那裡。」
「200萬?」 楊文濤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怒火猛地竄上頭頂。
楊文濤幾乎要控制不住將杯子摔出去!
這個蔡立新,他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現在這個時間還敢咬死200萬的「底線」?
這哪裡是讓步,這分明是貪婪愚蠢到了極點!
蔡一真老書記的話,他當耳旁風嗎?
楊文濤強行將這口怒氣咽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用平靜的聲音說:「好,很好……200萬……他的胃口可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