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閉上眼晴,靠在沙發靠背上,用手指揉著太陽穴,沉默了很長時間。
邱健波靜靜地坐在對面,沒有打擾他。
他知道,這個消息對王成功的衝擊太大了。
作為一名縣委書記,看到自己治下的醫院竟然淪落到了販賣器官和嬰兒的地步,那種憤怒和痛心,是外人難以理解的。
過了很久,王成功才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地問道:「你們紀委是什麼意見?」
邱健波顯然已經深思熟慮過這個問題。他坐直了身體,語氣沉穩地答道:
「書記,我和市紀委調查組的孫波副書記交換過意見。我們認為,這個案子的涉案人員實在太多了。」
「如果把所有涉案人員全部移送司法,整個醫院基本上就癱瘓了,從副院長到科室主任,從主治醫生到護士長,幾乎全軍覆沒。」
「到時候,全縣六十萬百姓去哪裡看病?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
王成功沉默了,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如果他把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處理掉,醫院就無法正常運轉,最終受害的還是那些無辜的老百姓。
但是,如果不處理,他又如何面對那些被坑害的患者?如何面對自己的良心?
更不足以告慰那些被坑害的患者和家屬。那些錢,都是桃花縣六十萬人民的辛苦錢、救命錢啊!
王成功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道:「你們有什麼建議?」
邱健波看出了王成功心中的糾結,繼續道:
「書記,我們的建議是,對涉案金額較大、情節較為嚴重的,進行嚴肅處理,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具體來說,我們建議設定一個標準,涉案金額超過一千萬元的,一律移送司法,從嚴懲處;」
「涉案金額在一千萬元以下的,如果能夠主動退贓、積極配合調查,可以從輕處理,給予黨紀政紀處分,不予追究刑事責任。」
「這樣既能夠懲治絕大多數腐敗分子,起到震懾作用,又能夠保留一部分醫務人員,維持醫院的基本運轉。」
邱健波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個方案涉及面很廣,影響很大,需要在縣委常委會上進行集體決策。」
王成功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已經是當前情況下最好的處理方式了。
邱健波在這個問題上,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考慮了懲治腐敗的嚴肅性,也考慮了醫院正常運轉的現實需要。
王成功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道:
「就按你說的辦。這個事要快,不能拖。人民醫院現在人心惶惶,拖得越久,對醫院的影響越大,老百姓看病就越不方便。你儘快把分級處理的名單和方案整理出來,提交常委會審議」
邱健波鄭重地點了點頭:「是,書記,我馬上去準備常委會的材料。」
王成功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邱健波站起身,抱起那摞厚厚的案卷,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帶上,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王成功在辦公室里獨自坐了許久,直到情緒漸漸平復,才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柏愛民的號碼:「愛民,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個事,我們要提前商量一下。」
柏愛民很快推門走了進來。
他在沙發上坐下,看到王成功臉色依然有些蒼白,茶几上還有濺出的茶水漬,心中微微一凜,關切地問道:
「書記,您臉色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王成功沒有回答,而是先把邱健波匯報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向柏愛民複述了一遍。
當他說到四名副院長貪腐超過二點四億元、二十九名科室主任貪腐超過四點八億元、上百名醫務人員貪腐超過二點三億元時,柏愛民的表情從震驚逐漸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沉重。
而當王成功提到婦產科和兒科涉及器官販賣和嬰兒販賣時,柏愛民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畜生……這……這還是人民醫院嗎?」
柏愛民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然後頹然地坐回沙發上,雙手捂住臉,沉默了很久。
王成功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愛民,我叫你來,不只是為了告訴你這些。還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柏愛民抬起頭,看著王成功,等著他繼續說。
「繼續讓她分管衛健工作,已經不合適了。一方面,她自己在心理上可能也難以面對那些被她分管的單位;另一方面,下面的同志和老百姓也會有看法,覺得縣委縣政府對這樣重大的問題沒有態度。」
柏愛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王成功頓了頓,看著柏愛民,目光中帶著深深的信任:「所以,我想把衛生健康和醫療保障這兩塊工作,從孫玉梅同志的分管領域中劃出來,交給你來分管。」
「愛民,這兩塊工作,直接關係到全縣六十萬百姓的生命健康和切身利益,責任重大,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只有交給你,我才能安心。」
柏愛民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王成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會把這個最燙手的山芋交給他。
他是王成功最信任的人,也是目前縣政府領導班子中唯一有能力接下這副重擔的人。
但是柏愛民更加知道,接下這兩塊工作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在縣委副書記和縣政府黨組副書記的雙重身份之外,再扛起一副沉重的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