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一級的幹部序列里,五十二歲的縣紀委書記,再往上走的通道已經很窄了。
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安排到人大或者政協,掛個副職,到退休前解決一個正處級的待遇。
這個前景雖然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差。
這也是大多數與他同齡的縣處級幹部共同的結局。
所以當王成功問起他的年齡時,他只是實話實說,也沒有多想。
然而,王成功接下來的話,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正是當打之年啊。」
王成功靠在沙發上,「我十一期間和市紀委的光輝書記聊了聊。市紀委的劉副書記,下個月就到齡改非了,位置空出來一個。我向光輝書記推薦了你,光輝書記對你印象很好。」
「後來我又向市委的光明書記介紹了你的情況,光明書記也點頭了。不出意外的話,可能過段時間,市委組織部就要啟動程序了,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聽到這話,邱健波的腦海中先是「嗡」的一聲,隨即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著王成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市紀委副書記。那是什麼概念?
那可是副處級到正處級的跨越,更是從縣級平台到市級平台的躍升。
市紀委雖然和縣紀委只是相差一個級別,但分量的差別卻是天壤之別。
在市紀委,他面對的是整個零陵市的紀檢監察工作,接觸的層次、處理的案件規模,都遠非一個縣紀委可比。
而且,市紀委副書記的位置,是多少縣級紀檢幹部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崗位!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在縣級崗位上到頭了,可現在,王成功告訴他,他有機會直接坐上「市紀委副書記」這個位置。
這不僅是從副處到正處的跨越,更是他政治生命的一次重大轉折!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和激動涌遍了全身。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都有些發麻,喉頭髮緊,半晌,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王……王書記……您說的是……市紀委副書記?」
王成功點了點頭:「光輝書記很欣賞你,說你作風紮實、業務過硬,又敢於碰硬。他親口跟我說,你要是能到市紀委來,他求之不得。」
邱健波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不管怎麼深呼吸,胸腔里那股洶湧的情緒始終無法得到平息。
邱健波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書記……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我邱健波一輩子不會說漂亮話,也沒什麼後台背景,能走到今天,全憑組織上的信任和領導們的栽培。今天您跟我說這些話,我……我心裡……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邱健波說到這裡,有些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動著,半晌才穩住情緒,站起身來,「書記,這份恩情,邱健波記在心裡一輩子。我不是那種會鑽營的人,但我邱健波絕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將來不管在什麼位置上,您只要有用得著我邱健波的地方,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成功聽到他這番話,微微笑了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健波同志,你這樣說就言重了。你能走上這個崗位,首先是你自己有本事。光輝書記認可你,光明書記也認可你,這是你這麼多年踏踏實實幹出來的結果。我不過是做了一個順水人情罷了。」
邱健波坐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直起腰來。
他重新看向王成功的時候,目光中多了一種在此之前從未有過的神色。
邱健波不是那種善於表達感情的人,紀檢幹部的職業習慣讓他習慣於克制和冷靜。
但此刻,他確實在拼命地克制著,才沒有讓自己失態。
王成功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滿意。
他說這番話並不是臨時起意。
邱健波這個人,專業素質好,原則性強,又不拉幫結派,在吳亮事件中,也是完全站在自己這一邊,給自己想了許多辦法。
邱健波平復了片刻情緒之後,又向王成功表示了一番感謝,然後主動提起了市紀委那邊他可能會面對的工作:
「如果組織上真的信任我,讓我到市紀委去,我肯定不會鬆勁。這些年縣紀委積累的一些經驗和做法,我整理一下,到了新崗位上也能用得上。」
王成功點了點頭:「你做事穩妥,我不擔心。到了市紀委之後,工作也不要有太大壓力。光輝書記是個很有水平的領導,你在那邊多聽他的,慢慢就會打開局面的。」
邱健波應了一聲,鄭重地站起身來,向王成功微微鞠了一躬:「書記,您忙,我先回去了。」
王成功也站起身,送到辦公室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你那邊該準備的準備一下,但不要聲張。程序沒走完之前,還是要安心把縣紀委這攤子事抓好。」
邱健波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紀律和分寸,我懂。」
邱健波離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王成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秋天的陽光已經升得老高,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塵埃在光線中緩緩浮動,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他的心裡,卻並不平靜。
張廣生。
王成功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念著一個遙遠的舊夢。
張廣生是他在省政府辦公廳的同事,後來張廣生調到下面縣裡任職,自己提拔他為副縣長。
然而,張廣生最終還是沒有守住底線,最終被市紀委立案審查。
如今,得知張廣生可能面臨二十年的刑期,王成功的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憐憫?惋惜?亦或是一種無言的嘆息?
他的道德底線不能背叛正義,但一個熟悉的名字即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終歸讓人感到沉重。
王成功不是沒有自責過。他多次在夜深人靜時想過,如果自己當初對張廣生的監督再嚴格一些,如果自己在他剛露出苗頭時就能及時提醒,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