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官場上的事,沒有如果。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王成功沉默了片刻,還是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市紀委書記范光輝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接通了。
范光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紀檢幹部慣有的沉穩:「喂,成功?」
「光輝書記,是我。」王成功調整了一下情緒,「沒打擾您工作吧?」
「沒有沒有,剛開完一個短會。」
范光輝的聲音帶著幾分輕鬆,聽得出來,他對王成功的來電並不意外,甚至帶著些許期待,「怎麼,是不是又有什麼好苗子要推薦給我?」
王成功笑了笑,道:「光輝書記說笑了,我哪能老是給您添麻煩。健波同志的事,還要多謝您操心。」
「健波同志確實是個好苗子,我讓幹部室調閱了他這幾年的工作檔案,處案率高、程序規範,口碑也不錯。你推薦的人,我有數。」
范光輝語氣肯定,轉而開了個半真半假的玩笑,「怎麼,你那邊還有沒有像樣的幹部,一併推薦過來吧。」
王成功順著他的話笑道:「有倒是有,但您也得讓我留幾個人用吧。」
兩人都笑了。
幾句寒暄之後,通話中的氣氛變得鬆弛下來。
王成功握著電話,語氣緩緩地轉向正題:「光輝書記,還有一個事,想跟您打聽一下。」
范光輝何等精明,王成功語氣一變,他便猜到了對方要問什麼。他頓了片刻,沒有兜圈子,直接道:
「你是想問張廣生的事吧?」
「嗯。」王成功沒有否認,「他在市紀委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范光輝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了過來:「成功,你不是外人,這事我就不跟你打官腔了。張廣生已經由市紀委正式移送司法機關了。涉案金額,估計你也有耳聞,實打實的,拿不回來了。」
「人目前在市看守所羈押,案件已經進入司法程序。按照目前的定性來看,二十年左右,是跑不掉的。」
王成功沒有說話。電話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他從邱健波那裡知道了這些情況,邱健波說的和范光輝說的大差不差,幾乎沒有什麼出入。
但親耳從范光輝口中得到確認,那種現實的分量,還是讓他感到一種沉悶的壓力。
「成功,」范光輝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張廣生是你的老同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有些事,就是紅線,碰了就收不住。」
「我知道。」
王成功的聲音有些澀,他沉默片刻,終於還是開了口,「光輝書記,我知道張廣生是市管幹部,調查和處理都是市紀委依法依規進行的,我不該插手,也不會插手。」
「但是……他畢竟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有責任。我想懇求光輝書記,在政策允許、不違反紀律的前提下,看能不能對他稍加照顧。」
「比如,如果他在辦案過程中有主動配合調查的表現,希望能酌情考慮從寬處理。他父母年紀大了,聽說他家裡還有上學的孩子……」
王成功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個請求,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不合適——身為縣委書記,為一個已經被認定的問題幹部求情,很可能會引來非議。但他還是說了。
范光輝沒有立即應聲。
電話里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但王成功知道,范光輝不是在拒絕,而是在衡量。
過了好一會兒,范光輝才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成功,既然你開了這個口,我就給你一個準話。案子到了這個程度,翻案是絕無可能的,這一點我得把醜話說清楚。」「我回頭再了解一下情況,在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我會讓辦案的同志注意方式方法,儘量把事情處理好,我只能答應你到這個程度。」
「這就夠了。」王成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謝謝您,光輝書記。」
「咱們之間,不說這個。邱健波的事,我也會盯緊的,你放心。」
范光輝的語氣緩和了下來,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成功,你這個人,重情義。能在這個位置上,為老朋友做一點事,我理解。」
「但是,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張廣生走這條路,終究是他自己選的。你該做的做了,該幫的也幫了。問心無愧就好。」
「我明白。謝謝您,光輝書記,改天我請您吃飯。」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王成功將手機輕輕放在桌面上,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張廣生的命運,終究是要由法律來決定的。
他只是希望,那個曾經樸實的年輕幹部,能在漫長的刑期里重新找回初心,也希望那可憐的孩子,不至於因為父親的過錯失去了未來。
他幫不了更多,也不應該幫更多,王成功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
王成功沉默了許久,剛剛拿起桌上的水杯,手機就響了。
「喂,靜靜。」
電話那頭傳來李靜清脆溫柔的聲音:「成功,晚上想吃什麼?我現在去買菜,等下給你做。」
王成功心裡一暖,但隨即想到行程安排,歉意地笑了笑:「今晚怕是不能回家吃了。市裡的陳副市長下來調研,縣裡安排了工作晚餐,我得去陪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李靜善解人意的聲音:
「這樣啊……沒事,你忙你的,工作要緊。那我少買點菜,自己在家裡隨便做點吃的就好。」
王成功聽出她語氣中極力掩飾的那一絲失落。
她來到桃花縣,放棄了自己的節奏和圈子,卻依然難得能和他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
王成功心中掠過一絲愧疚,輕聲道:「靜靜,對不起。縣裡工作就是這樣,應酬避不開。等忙完這段時間,我一定好好陪你吃頓飯。」
「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