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醫保參保率這個過程中，很多像周大福一樣的老人，他們不是故意要賴帳，而是真的害怕那些他們看不懂的規則。
你讓他們掏一百塊錢出來買一個他們看不見摸不著的「保障」，在他們看來，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疑的事情。
教育的落後、信息的閉塞、對未知事物的恐懼，這才是讓周大福們在政策面前本能選擇退縮的根本原因。
當然，從個人角度來說，他完全可以做一個「聰明」的官僚。
縣委書記不需要親自處理這種事情，他只需要壓給孫玉梅：
你們惹出的事，限期給我一個完美解決的方案。到時候，孫玉梅自然會想辦法把周大福安撫住，把輿情平息掉，把屁股擦乾淨。
而他王成功，在這個過程中，不過是打了一個電話，做了一個批示，既沒有違反任何規定，也沒有承擔任何責任。
可是，這樣做，和那些他平時最看不上的官僚有什麼區別呢？
遇到事情不想著解決問題，只想著推卸責任、摘清自己。需要擔當時往後縮，需要決策時往上推。
說得難聽一點，這不就是王成功自己最討厭的那類幹部嗎？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這句話聽起來很樸素。可越是樸素的道理，越是容易在日復一日的瑣碎中被慢慢遺忘。
王成功想起了他在省委黨校學習時，一位老教授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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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幹部最容易犯的錯，不是在重大問題上犯了什麼原則性錯誤，而是被日常事務消磨掉了心氣，麻木了，隨波逐流了。」
「看到不對的事，覺得反正跟自己沒關係；看到能做好的事，覺得反正做好了也沒人看見；看到難做的事，覺得反正做了也白做。這種心態一旦形成，人就廢了。」
他不想成為一個廢掉的人。
王成功在窗邊站了片刻，終於將手機裝回口袋，轉身走回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亂成了一團。
周大福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拖著那條打著石膏的腿，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板，嚎啕大哭。
他老伴也跟著跪坐在他身邊，扯著他的胳膊，嘴裡哽咽著：
「老頭子，你起來……起來啊……別這樣……」
但周大福根本聽不進去，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不堪「我的老天爺呀！看看黨的幹部啊！一個個坐在房子裡，喝著茶水吹著空調，根本不把我們農民的死活放在眼裡啊！」
「我腿斷了快一個月了，村里不管我，鎮政府不管我，現在我跑到縣裡來，還沒人管我！別人家住院都能報銷，就我不能報！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黨員說的為人民服務，都是嘴上說說嗎？還有沒有天理啊！老天爺，你睜開眼睛看看哪……」
他的聲音越來越嘶啞，最後幾乎變成了嗚咽。
會議室里幾名工作人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鬧得手足無措，有人站起來想過來攙扶，有人趕緊去拿紙巾，有人面面相覷地交換著無奈的眼神。
那個七八歲的小孫子坐在椅子上，看著爺爺在地上打滾，看著奶奶抹著眼淚，一雙眼睛裡滿是恐懼和茫然。
他大概還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爺爺很生氣，奶奶在哭，大家都在看著他。
王成功站在門口，把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裡。
王成功走到在周大福面前，目光平靜：「老人家，我是縣委書記王成功，你應該聽過我。」
周大福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他當然聽過王成功的名字。
他在大灣村的田埂上、在村裡的老槐樹下、在趕集時的人群中，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過。
說縣裡來了個年輕縣長，後面做了書記，到哪個村都是自己走到田間地頭，見了老百姓也不擺架子，還幫大塘鎮那邊修了路，搞了產業。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和這位「王書記」打上照面，更沒想到傳說中那個雷厲風行的縣委書記，竟然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比他兒子還年輕的後生。
瘦高的個子，乾淨的白襯衫，行政外套，面容清秀，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穩重和沉著。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管著幾十萬人的縣委書記。
周大福一時之間有些恍惚，連哭都忘了，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呢喃了一句：
「你就是王書記？」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不相信，但看著周圍工作人員對此人畢恭畢敬的模樣，又由不得他不信。
「對，我就是王成功。」
王成功點了一下頭，語氣和緩卻篤定，「你今天到縣裡來一趟，不容易。你摔斷腿住院花了五千塊錢的事，我已經了解了。你聽我說，給我半個小時，你到隔壁休息一會兒，喝口茶，吃點東西。半個小時後，我給你一個滿意的解決方案。」
周大福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懂他說的話。
他這輩子和幹部打交道的經驗，基本都是小時候跟著生產隊長跑腿、後來交公糧時和糧站的人打照面、逢年過節村支書上門慰問時點頭說幾句話。
在他的印象里，那些幹部說話要麼官腔官調繞來繞去，要麼敷衍塞責顧左右而言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給我半個小時。我給你一個滿意的解決方案。
周大福的老伴也愣住了，她拉扯著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老頭子，人家是書記……是縣委書記……」
她說著，眼眶又一紅，不知道說什麼好。
幾名工作人員見王成功發了話，連忙上前攙扶周大福。
周大福借著他們的力氣，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那條傷腿似乎又在隱隱作痛，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卻咬著牙沒有吭聲。
小孫子也從椅子上跳下來，緊緊攥著爺爺的衣角，一雙眼睛帶著畏懼和好奇，悄悄打量著王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