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著了，聊得挺好。」王成功答道。
「那就好。」李東海微微點頭，又看向前方，「客人馬上要陸續到了。」
果然，沒到兩分鐘，迴廊那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一回來的是三個人，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地朝這邊走來。
走在最左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身形高大，國字臉，梳著背頭，正是現任宣傳部長方練。
他旁邊略落後半步的，是宣傳部副部長李東台，身形清瘦，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笑容儒雅。
右邊那位穿著一件黑色羽絨馬甲，面容圓潤，步伐穩健的，則是央視總台台長鄧鈞。
李東海看到這三位，朗聲笑道：「老方！我說怎麼今天一大早就聽見喜鵲叫，原來是有貴客臨門啊！」
方練大步走上前，跟李東海用力握了握手，語氣熟稔：
「東海，你這就不夠意思了！閨女結婚這麼大的喜事，你都不早點知會一聲，我是從老周那兒聽說了才主動問的你。要是真錯過了，你讓我這臉往哪兒擱？」
「哪能呢！」
李東海笑道，「本來想著臘月再告訴你，誰知道你這麼心急，今天人多事雜，等忙完再單獨請你喝一杯。」
方練哈哈一笑：「我還不了解你？找你單獨喝酒比登天還難，不如我主動點。」
他目光一轉，看到站在李東海身邊的王成功，頓時露出一個心有戚戚的笑容，「哎呀，新郎官！我們又見面了！」
王成功連忙上前，笑著問好：「方叔叔好！李叔叔好！鄧叔叔好！沒想到今天幾位領導也來了，真是太榮幸了。」
方練上下打量著他，又看看李東海，不由發出一聲感嘆：「東海，你這個女婿可真不簡單啊！之前他在我們台里錄節目的時候，我正好在台里，遠遠看了一眼。當時就覺得這小伙子談吐不凡，很有想法。那個時候我還在想，這是哪家年輕幹部，這麼優秀？原來根子在你這兒。」
李東海笑著擺手：「他自己爭氣，跟我可沒關係。」
一旁的鄧鈞也笑著接過話頭：「成功，你還記得我吧？上次你錄完節目，咱們在台里食堂吃了個便飯，你還提了不少關於基層宣傳工作的建議，我後來讓人整理了一下，有些點子還真用上了。」
王成功自然記得，他趕緊道：「鄧叔叔說笑了，我當時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您還記著。」
鄧鈞擺擺手：「好話我都記在心裡。」
他半認真半打趣道，「以後你到了新的崗位上，要是有什麼需要宣傳報導的好新聞，可得第一時間想到我們總台。」
「一定一定，到時候還要請鄧叔叔多支持。」王成功笑著應道。
方練又同李東海寒暄了幾句，問起「老爺子在裡面吧？」，得到肯定答覆後，便帶著李東台和鄧鈞朝包間走去，經過王成功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
「好小子，有福氣。好好待李靜，不然我這個當叔叔的可要找你算帳的。」
「叔叔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王成功認真道。
方練滿意地點了點頭，三人說笑著進了迴廊。
王騰站在門口，看著這三個人的背影，心裡又是一陣翻騰。他先前還不認識這些人，但聽到「宣傳部長」「央視台長」這些名頭，再鈍的神經也知道，這又是幾個平日裡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大人物。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八點四十分剛過，第一波人潮就到了。
先是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胡同口，下來一位面容嚴肅、頭髮花白的老人。
李東海低聲告訴王成功：「這是教育部常務副部長，老周。你爺爺當年在教育部當過一任部長，他是從那時候起來的。」
王成功點頭，快步上前迎接，寒暄幾句後，由李潤清引著送入堂內。
緊接著，科學技術部、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公安部、國家安全部、民政部、司法部、財政部、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
一個接一個的部長、副部長陸續抵達。
他們大多是李東海的老相識，有的是李老爺子當年的老部下，有的則是在這些年中央黨校、地方任職時和李東海結下交情的同僚。
每個人到來的時候，李東海都能準確無誤地報出對方的身份和與李家的淵源，然後簡短地告訴王成功該叫什麼稱呼、需要注意什麼。
王成功一一記下，以禮相迎。
他的儀態本來就穩健，加上今天穿著一身正裝，站在李東海身邊，不卑不亢地同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員們寒暄。
有人誇他年輕有為，他便謙虛地說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有人問起他在桃花縣的工作，他便言簡意賅地介紹了幾句；
有人開玩笑說「李東海找了個好女婿」，他也只是一笑，既不接茬也不過多客氣。
一番應對下來，李東海看在眼裡，滿意在心裡。
王騰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在一群部級領導之間遊刃有餘地談笑風生，嘴唇微微張著，目光有些發直。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緊張下去，可事實是，當來的「大官」越來越多，多到他根本數不過來、記不住的時候，那種震撼感反而慢慢變成了一種奇特的麻木。
他就像一個從未進過城的人，突然被丟進了琳琅滿目的百貨大樓，看得多了，腦子反倒空白了。
他只知道跟著王成功機械地點頭、微笑、說「您好」，然後看著那些人一個個從他面前走過去，消失在迴廊盡頭。
到最後，他甚至開始有些恍惚：這些穿著普通、說話和氣、看上去跟公園門口下棋的老頭沒什麼兩樣的人，真的都是什麼部長、副部長、省長、副省長嗎？
李明忠似乎看出了王騰的麻木，笑著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支煙：
「親家，累了不？要不要進去歇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