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陳康玉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劉毅事先完全沒有跟自己通個氣，就當著何勇的面提出這樣一個人事建議，這已經越過了黨政一把手之間的默契。
按照慣例，涉及人事問題，市長主動向組織部長推薦人選，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市長插手幹部人事」的印象，而他這個市委書記還被蒙在鼓裡，面子上也掛不住。
陳康玉心中有些不爽，但何勇就坐在面前，他自然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更不好反駁劉毅的話。他只能在臉上堆出笑容，順著劉毅的話頭道：
「劉市長這個建議……也有一定的道理。成功同志的政績確實亮眼，如果有機會進一步發揮作用，對我們中城來說也是好事。當然，這還要看何部長的意見和省委組織部的統籌考慮。」
他的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有明確支持，也沒有表示反對。
何勇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劉毅這一段話，看似處處為王成功著想，實則暗藏殺機。
何勇早就從李光明口中將劉毅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李光明在電話里跟他透得很細：劉毅這個人很精明，也很會做表面文章，之前王成功升任縣委書記，此人在裡面做了不少事情。
李光明特別提到，這個人的背景很複雜，據了解，他到調任粵省，是楊文濤這邊幫忙運作的。
何勇腦中飛快地轉著：劉毅這段話，表面上是在抬舉王成功，實際上卻是一招「捧殺」。
一個29歲的年輕人，如果被直接推上珠三角核心城市副市長的位置，副廳級實職，分管住建、交通兩大關鍵領域，這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下，無異於把自己送到火上烤。
29歲，副廳級，還是在珠三角核心城市。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一家嗅覺靈敏的媒體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境外勢力最喜歡拿年輕幹部的提拔問題做文章，一張照片、一段履歷、幾條匿名評論，就能炒作成「任人唯親」「火箭提拔」的輿情事件。
到那時，不光王成功倒霉，連推薦他的何勇、背後站著的李家，都會被牽連進去。
這哪裡是提拔？分明是遞過來一把刀，想借輿論之手，把王成功的前程剁得粉碎。
劉毅啊劉毅，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若何勇真的順水推舟答應了，那就是中了圈套；若何勇拒絕了，劉毅也落了個「心繫人才」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何勇抬眼，看向劉毅。
劉毅的眼中，那抹隱隱的期待幾乎不露痕跡，卻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何勇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劉市長這個建議，是替成功同志著想，也是替中城的工作著想，我能理解。不過，關於年輕幹部的培養使用，我個人有一條原則：還是穩一點好。」
劉毅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何勇繼續道：「成功同志今年才二十九歲，正處級的崗位上也才幹了幾年。雖然他在桃花縣幹得確實不錯，但畢竟還年輕，還需要更多摔打和歷練。我們黨用幹部，講究的是台階式培養，一步一個腳印，步子太快，根基不牢，對他本人、對組織都不是好事。」
何勇說著，目光轉向陳康玉：「康玉同志，我今天跟你們交個底：我這邊對成功同志的初步考慮，是安排他到中城來擔任市自然資源局局長。」
「這個崗位雖然是正處級，但中城的自然資源局是新組建的大局，職能交叉面廣，歷史遺留問題多，在這種情況下，能把局裡工作理順、打開局面，比順順噹噹當一個副市長，更能考驗幹部的成色。這不光是對他負責，也是對中城的事業負責。」
陳康玉一聽，心裡明白何勇這是拿定主意了。
自然資源局局長，雖然也是正處級，但那是四局合併的新局，如今亂成一鍋粥，何勇把王成功放到那裡去，肯定是深思熟慮過了。
這個崗位看似是苦差事，實則最容易出成績。
新局初立，百廢待興，誰來理順了，誰就是這個局的第一任功臣。
更何況，王成功在桃花縣當的是縣委書記，對政府口、黨群口的運作都有經驗，又幹過招商引資，管過項目，來管自然資源局，恰恰能把他的長處都發揮出來。
陳康玉這麼一想，心中反倒鬆了一口氣，如果何勇真接受了劉毅的提議，把王成功放到副市長的位置上，那他自己這個書記反而被動。
現在何勇自己否了這個提議，那等於是幫自己擋了一把，他巴不得順水推舟。
於是陳康玉笑道：「何部長考慮得周到！自然資源局確實是咱們中城最需要攻堅的一個局，如果能有一位能力強、有魄力的同志來牽頭，那是再好不過了！我們市委一定全力支持成功同志開展工作，要人給人，要政策給政策！」
何永平也立刻跟上：「何部長放心，陳書記放心，我們組織部這邊一定把後續的任職程序和保障工作做好。只要人選定了，我們馬上啟動對接，確保成功同志來了以後，能夠第一時間進入狀態。」
劉毅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但眼底的神色卻微微一沉。
劉毅很清楚，自然資源局這種合併大局，最大的難點就在於整合。
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旦王成功真的整合出了一條路來，他在中城的根基就算是正式紮下了。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何勇，心中暗暗嘆了一聲：這位省委組織部長，果然不是個簡單角色。看來楊書記那邊的判斷沒錯，姓王的小子背後，確實有一盤大棋。
劉毅心裡雖在轉著這些念頭，面上卻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快：
「何部長，既然您已經定了方向，我們中城堅決支持！自然資源局這個攤子，確實需要有能力的人來牽頭。等成功同志過來了，我作為市長，一定會全力配合他的工作，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我協調！」
何勇笑著點了點頭：「有劉市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