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一路順風
羅維打開頂艙蓋,鑽出去大半個身子。
在冰冷的風雨中,他手裡舉起一個大功率的擴音器。
他環視著四周麻木的面孔。
這些人的眼睛空洞無神,就像是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
「抬起頭來!」
羅維的聲音,經過擴音器的放大,蓋過了雨聲,響徹集結區的上空。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像什麼?像一群被遺棄的垃圾?還是一群等著發霉的爛肉?」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
無數雙眼睛,看向了這個站在戰車上的年輕人。
他們大部分都不認識羅維,卻認得農務顧問的制服。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羅維煽動喊道。
「你們覺得帝國拋棄了你們。」
「你們覺得去前線就是送死。」
「你們錯了。」
羅維示意他們看向「泰拉之負」號。
「看看這艘船,它跨越了一萬五千光年的距離來到這裡。」
「它帶走了糧食,帶走了燃料,也帶走了你們。」
「為什麼?」
「因為帝國需要豐饒二號!因為前線需要豐饒二號!」
在羅維發表演講的同時,奇美拉戰車快速駛過一個又一個方陣。
車內的阿爾法神甫,剛剛鎖定了第五個目標。
羅維在雨中咆哮道:「你們不是耗材。」
「你們是貨幣。」
「是帝國最堅硬、最昂貴的貨幣!」
「在阿米吉多頓的戰壕里,在殘缺的城牆上。」
「當你們扣動扳機,當你們把刺刀,送進敵人的胸膛。」
「你們代表的不是你們自己。」
「你們代表的是,這顆星球的尊嚴!」
羅維的演講變得低沉而肅穆。
「一百年後,這顆星球上的人,會談論起今天這場徵召。」
「他們會說,是豐饒二號的人,守住了防線!」
「只要你們還站著,豐饒二號就沒有屈服。」
「只要你們還在前線戰鬥,這顆星球就永遠是帝國的糧倉,而不會被人瞧不起!」
雨水順著羅維的臉頰流下。
他沒有許諾他們能活著回來。
因為這種許諾,是很虛偽的。
但他給了他們另一種東西。
意義。
一種作為「人」。
而不是作為「數字」存在的意義。
即使是去死,也要死得有價值。
在此之前,勞工們為了吃飽一口飯而掙扎,從未有人對他們講過這些。
人群中原本沉寂的氣氛,開始鬆動。
人們原本佝僂的脊背,慢慢挺直了。
勞工空洞的眼神中,燃起了微弱的光芒。
這是被賦予了使命感後的狂熱。
「為了帝皇!」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聲浪如潮水般爆發。
「為了帝皇!」
「為了豐饒二號!」
兩萬人的吶喊聲,在鋼鐵平台上匯聚成雷鳴,一度壓過了運輸船引擎的轟鳴。
車頂上的羅維,掃視著這些狂熱的人群。
他的表情很嚴肅,卻也帶著一種悲憫。
這是一種必要的「欺騙」。
也是一種殘酷的仁慈。
與此同時,車內的阿爾法神甫,重重地敲下了最後一個回車鍵。
「第十個。」
神甫長出了一口氣。
「名單確認完畢。」
檢閱結束了。
勞工們開始在仲裁者的引導下,有序地登上運輸船。
之前混亂、拖沓的場面消失了。
出現了悲壯的秩序感。
登機口雨棚下的馬爾克斯,全程目睹了這一幕。
當羅維從奇美拉戰車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時,這位稅務官,難得地發出了一聲讚嘆o
「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講,羅維顧問。」
「我在許多世界征過兵。大部分人就像牲口一樣,需要用電擊棒驅趕,需要用爆彈槍射擊。」
「而你的人,他們現在看起來像是個合格的「產品」了。」
馬爾克斯接著又說道:「你剛才硬闖的行為,嚴重違規,十分魯莽。看在結果的份上,我不會把這次闖入記錄在案。」
「另外,請轉告總督艾麗西亞。我會維護好這批財產的。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我會確保他們的損耗率,降到最低。」
羅維整理了一下濕透的風衣。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數據板。
這塊數據板,經過了三重加密。
外殼上還印著機械教的齒輪徽章。
「稅務官閣下。」
羅維雙手遞上數據板,語氣誠懇道:「雖然我們在之前的一些流程上存在分歧,有過爭執。但請您相信,我對您,以及我們共同所屬的內政部,始終保持著最高的敬意。」
「正是因為有我們在運轉,帝國才能屹立不倒。」
馬爾克斯點了點頭,接過數據板。機械爪上的掃描儀,掃過接口。
「這是什麼?」
「這是阿爾法神甫整理的,關於之前阿斯塔特手術的術後排異反應觀察與數據補充」。
羅維壓下嗓門,說道:「您知道的,這種級別的手術數據,對於任何藥劑師來說,都是寶貴的財富。」
「阿爾法神甫身份敏感,不便直接聯絡。他希望您能將其轉交給伽藍藥劑師。」
「這是我們對星界執政官戰團,一份微薄的敬意。」
馬爾克斯的電子眼中,紅光一閃。
在他的邏輯庫里,技術數據的價值無可估量。
特別是涉及阿斯塔特,基因種子的醫療技術數據,這在機械教內部,都屬於絕對機密o
「我會轉交的。」
馬爾克斯鄭重把將數據板,插入了自己胸甲上的核心保密匣。
「等飛船起飛,我會第一時間,親手交給伽藍閣下。」
「多謝了,稅務官閣下。那麼,一路順風。」
馬爾克斯轉身登上了穿梭機。
隨著最後一道艙門關閉,「泰拉之負」號開始緩緩升空。
反重力引擎,噴射出藍色的尾焰,推開了厚重的酸雨雲層。
視角拉升。
視線穿透了豐饒二號渾濁的大氣,越過近地軌道上沉默的防禦平台。
在寂靜冰冷的虛空中。
滿載著兩萬勞工與糧食的大型武裝運輸艦,「泰拉之負」號,正噴吐著藍色的等離子尾焰,緩緩調整著切入亞空間的航向。
而在戰艦上層甲板。
一間經過最高級別淨化的獨立艙室內。
這裡與下層底艙的擁擠、惡臭截然不同。
薰香瀰漫。
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星界執政官戰團的禱言捲軸。
這是屬於阿斯塔特的臨時醫療聖殿。
星界執政官戰團的首席藥劑師,伽藍,正立於全息手術台前。
這時,一名伺服顱骨飛了進來,托盤上放著那塊黑色的數據板。
「來自馬爾克斯稅務官的轉交。」
機仆的聲音機械而呆板。
「說是阿爾法神甫,提供的技術補充文檔。」
伽藍摘下了白色的醫療手套。
他拿起數據板,輸入了解密密鑰。
屏幕亮起。
然而,跳出來的並不是什麼複雜的手術曲線,也不是基因數據。
而是一份名單。
一份只有十個名字的簡單表格。
每一行都詳細列出了編號以及外貌特徵。
在名單的最下方,有一行用高哥特語寫成的留言:「尊敬的伽藍大人:」
「經檢測,這十個生物單位,攜帶了隱性的異形基因污染(第四代混血種)。
「它們是潛伏的靈能信號中繼站,意圖污染這批神聖的什一稅。」
「為了確保帝皇資產的純潔性,也為了不給前線帶去額外的麻煩。」
「懇請您在航行途中,給予他們神聖的審判。」
您卑微的僕人,羅維。」
伽藍看著這個落款,眉毛不由得微微一挑。
「羅維————」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
之前作為阿爾法神甫的助手登艦:剛才在雨中,又對著兩萬名勞工,激情咆哮的農務顧問。
馬爾克斯明明說,這是阿爾法神甫提供的技術數據,可打開之後,卻是這個凡人署名的「處決名單」。
伽藍滿是傷痕的堅毅臉龐上,並沒有因為被凡人利用,而感到憤怒。
相反,他盯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讚賞的笑意。
「借刀殺人。」
伽藍低聲自語,聲音渾厚。
「他還順手把死板的馬爾克斯稅務官,變成了不知情的運刀人。」
伽藍瞬間洞悉了羅維的意圖。
為什麼羅維,不直接把這件事告訴馬爾克斯?
因為馬爾克斯作為內政部的官員,他的邏輯核心裡,只有死板的《帝國行政法典》。
「依照法典,一旦馬爾克斯知情,他必須立刻叫停引擎,原地封存所有物資。」
「接下來,便是等待審判庭的黑船,對兩萬人進行長達數月的基因甄別。」
「即便是為了安全」,而申請將全船勞工處決,在帝國龐大的行政機器里,走完這套流程,也需要漫長的周期。」
「如此一來,「泰拉之負」號將被無限期扣押在冰冷的虛空里。」
「而前線,指望著這批糧食救命的戰士,將在絕望的飢餓中,迎來防線的崩潰。」
羅維顯然看透了這一點。
所以他欺騙了馬爾克斯,利用這位稅務官的「保密級別」,將名單直接送到了這艘船上唯一擁有「法外處決權」,同時更在乎戰爭結果的阿斯塔特手中。
「為了不讓死板的官僚程序,拖累前線的補給,寧願冒著風險欺瞞內政部,也要借我的手,完成這場外科手術式的清洗————」
伽藍關閉了數據板,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重。
「這個凡人,他比內政部更懂得,什麼是「戰爭的優先級」。
「既有凡人的狡黠,又有戰士的決斷。」
「難怪阿爾法導師,會把那枚戰團紀念徽章,存放在此人身上保管。」
「他一定會把導師,照顧的很好。」
「如此,我便能放心了。」
對於阿斯塔特來說,清理幾個異形混血種,根本不需要審判,也不需要流程。
只要懷疑,就足以定罪。
伽藍轉身走到藥劑櫃前。
他沒有去拿爆彈槍。
在飛船內部使用爆彈槍太吵了,也太浪費。
他拿起一排標有「安樂死」標籤的注射劑。
這是一種高濃度的神經毒素。
能讓人在睡夢中,死於心臟驟停。
「既然你替前線省去了大麻煩,那我也便省去那些繁文縟節吧。」
伽藍將注射劑,裝入納爾特護手。
「為了帝皇的純潔。」
他走出醫療室。
那是通往勞工底艙的方向。
二十多分鐘後。
伽藍重新回到了艦橋。
在觀察窗前,他瞭望外面扭曲的星空。
艦隊已經開始加速,準備切入亞空間。
沉重的動力甲腳步聲,打破了醫療室的寂靜。
一名戰團兄弟,走到伽藍身後,疑惑問道:「藥劑師,一切準備就緒。」
「這批補給————真的值得我們在這種邊陲世界,浪費整整四天嗎?」
伽藍望著外面,正在飛速後退的星辰。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
仿佛穿透了亞空間混沌的迷霧,直接看到了航線的終點:
阿米吉多頓。
被綠皮獸人的咆哮,與漫天戰火徹底淹沒的世界。
那裡的帝國外圍防線,已經崩塌。
星界執政官戰團此行接到的命令,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死守。
沒有撤退方案。
後續支援未知。
伽藍又看著腳下的甲板。
這艘船艙腹內裝載的糧食、彈藥。
還有那兩萬名,剛剛被羅維,激發出狂熱鬥志的凡人勞工。
他們不是援軍,更算不上戰士。
他們只是燃料。
是投入熔爐的一把薪柴。
他們去那裡,是為了燃燒。
為了讓搖搖欲墜的防線,多堅持一個小時。
為了讓帝國的雙頭鷹旗幟,在廢墟上多飄揚一秒。
「值得,兄弟。」
伽藍的回答平穩而堅定。
蘊含著一種古老而悲壯的宿命感。
「我們去那裡,本就不是為了活著回來。」
「我們去那裡,是為了死得其所。」
八分鐘後,「泰拉之負」號的等離子引擎,噴射出長達數公里的耀眼藍焰。
這艘龐大的巨艦,猶如一位義無反顧的騎士。
載著滿船的補給,一頭撞進了冰冷黑暗的深空。
它帶走了糧食和勞工。
帶走了羅維送給伽藍的「清理名單」。
也帶走了人類,在這個黑暗宇宙中,最崇高、最決絕的勇氣。
儘管,所有人都在為了渺茫的勝利,而奔赴戰場。
然而在艦隊起航的前夜。
戰團的智庫館長,便已在冥想中,向伽藍揭示了星象的預兆。
那是在阿米吉多頓的無盡戰火中,包括星界執政官戰團在內,此行唯一的結局:
全軍覆沒。